可她切实已经挣破了什么,让她再也无所顾忌,撕心裂肺地发出尖叫:
“不!不!!不——”
那激烈,灾难一样的激烈,像撕扯着内脏呕出来的喊声,每一声的迸涌都剐蹭上星点血肉。
再没有别的话,只一味凄厉地喊,一味地阻止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喊到喉咙出现撕裂漏气声,喊到她的声音已经变形到不像人类的嗓音。
血不断地流,流到她脚下。
她的尖叫声里出现扭曲的惊恐,扭曲的祈求,扭曲的绝望。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我的意识越来越清晰。
我没有知觉了,我感受到心脏有尖锐的疼,有无尽的疼,反复刺穿我不知坐落于何处的神经。
我知道,我再没有比此刻更清楚地意识到,我的死亡将她击碎了。
比面对她母亲的死时碎得更彻底,更不留情面,让她最脆弱的内核猝不及防暴露在空气里,强迫她鲜血淋漓地直面惨烈,无可回避。无可回避。
对不起…
对不起。
我很痛,痛到不需要这具躯体感受痛。
在这样临近死亡的时刻,我竟掉进了回忆里,想起曾经她问过的一个问题。
[你究竟爱我什么?]
她很容易为不够切实笃定的事物感到不安。我的爱意浓烈,却让她抓不到根系。
那些杂乱的拧作一团的东西,似乎随着我的死亡而被一点点清晰地释放了,颗粒分明地漫散开。
我很想在此刻去告诉她这个我曾经没能给出的答案。
我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喉咙与口腔,只好从意识里调动模拟,面对着眼前的疯狂,一句句地说:
「我爱你最初像未经打磨的光团,棱棱角角,毛毛刺刺,模模糊糊,如经由固定程序设置后摆放在玻璃罩里的艺术品,承载无数深厚的情,却不认识世界,也不认识自己。」
「我爱你后来像被陨石砸漏的黑洞,吸取一切又排斥一切,欲望那么浅又那么深,身处人间却在试图逃离。你给自己筑一层厚厚的冰壳,只取递来的温度穿透后余下的那缕残温,将自己探出的感知触角也冷冻到麻木。」
「我不确定这一切在世俗里是否算作有魅力。我只是满足于你展露出的任何模样。」
「虽然我无法将它们从你救我的源头中剥离开,但我猜测这与你拯救我是无关的。」
「我还爱你的呆滞与克制,脆弱和虚弱,游离与漠然,浅淡的笑与尖锐的防备,微蹙的眉和微抿的唇。」
「你吻我、汲取我、拥抱我时的柔和神情,像在为生活的平静而满足。我永远会为此颤栗地感到幸福。」
「你并不真的是和他们一样的人,你是伪装良好的异类,靠你很近的人才能看见你的可怜与狭小。你习惯在自我挤压里摄取安全感存活,我看得见你的辛苦,但绝不舍得砸碎包裹你的壳。」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最深爱的爱人,我最脆弱的孩子,我保护不了你,我成了射穿你心脏的那把枪。」
我说的一切她听不到,也一定不想再听到……她再也不想要询问我为什么爱她了。我击碎了她,我的灵魂便也完完整整地被碾碎了一遍。
我倒下了,生机消泯的刹那男人便松开手,任由我的躯体像一具使用过后废弃的工具那样倒在地上。
长庚的挣扎也在那一霎停了,呈现突兀的一阵死寂。
可我还站在这里,还能看见地上的血泊怎样将我的衣服洇湿。
我脱离了我的身体,我好像无限地扩散了出去,像一片雾那样无阻碍地散出去,将一大片空间完整地包裹。
没有眼睛,没有手指的触觉,却似雾的每一粒细微都是我的眼睛,我的触觉。
从而我无限、无限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世界,感受到外面雪的形态,寒意的波纹,木屋的纹理质地,火焰的跃动,躯体紧绷颤抖的男人们。
我钻入他们的眼睛,覆盖他们的面孔,知道他们的状态是在等待,等待着不远也不近的一件事。
他们说话,声音的震动荡开,急切反复地警告着椅子上的女人。
她是没有反应的。
我那么深地浸入她,只触到她的从激烈落向平稳的心跳,她的面孔那么沉静,灰一样的黯淡与静,石块一样的坚硬与静。
她白得像雪,她有一头黑发,黑发没有保护她不被变成即将融化的雪精灵。
她有一双如海般温柔深邃的灰蓝色眼睛。她的双眼已被击穿,剩下两颗被凿碎的、死去的冰。它们融化成水珠,安安静静地滚落下来。
我的痛苦无有躯体能够承载,它无限、无限地庞大,如宇宙里塌缩的黑洞一样沉重。我被它撕扯,不断地撕扯;碾碎,一寸寸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