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捂着肚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不饿”,肚子又叫了第三声。
他放弃了,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点头的时候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耳朵红得能滴血。
陆清辞的手从后腰上移开,撑住沙发垫子,微微调整了一下躺着的姿势。
他的动作很慢,腰背发力的时候眉头极快地蹙了蹙又松开——那处旧伤今天被白泽抱了两次,酸胀便一直盘踞着不肯走。
他把身体的重心移到左侧,让右腰悬空一点,酸胀便轻了些。
“想吃什么?”他问。
声音温温的,像被秋阳晒暖了的水,“师兄给你做。”
白泽猛地抬起头。他看见陆清辞侧躺在沙发上,右手撑在沙发垫子上,身体微微抬起了一点。
那条深灰色的羊毛毯从胸口滑到腰际,露出一截白衬衫的下摆。
衬衫被他在沙发上蹭得有些皱了,领口的扣子开了一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午后的光照着的皮肤。
他的师兄就那么半撑着身子,右手覆在后腰上,脸上带着温温和和的笑,问他想吃什么。
白泽的鼻子又酸了。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那阵酸意压回去。
“番茄鸡蛋面。”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那种沙哑,但说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
不是想了很久才决定的,是根本不用想。读博的时候,每次他去师兄那里蹭饭,师兄问他想吃什么,他说的都是这四个字。
番茄鸡蛋面。师兄做的番茄鸡蛋面。番茄要炒出汁,鸡蛋要嫩,面要细,汤要微微泛红,上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他吃了那么多次,从来没有吃腻过。
陆清辞听到这五个字,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像是早就猜到了他会说这个,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他点了点头。
“好。”
然后他撑着沙发垫子,开始坐起来。
不是小云在的时候那种从容的、不慌不忙的转移。
是他自己一个人,没有扶手可以借力,没有人可以搀扶,靠两条手臂的力量把上半身从沙发上撑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右手先撑住沙发垫子,左手跟上,两条手臂同时发力,肩胛骨的轮廓在白衬衫底下绷出两道清晰的弧线。
他的腰在这个过程中几乎不敢用力,那处旧伤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楔在腰椎里,一动便疼。
他把所有的重量都卸到手臂上,靠双臂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把上半身撑离沙发。
白泽看见他撑起来的那一瞬间,眉心飞快地蹙了一下。
极快,像蜻蜓点过水面,几乎是在蹙起的同时就被他抹平了。但白泽看见了。
“师兄!”他站起来,伸手去拦,“你别动,我去做。你歇着——”
陆清辞没有停。
他的手臂继续发力,上半身离开沙发,重心开始向轮椅的方向移动。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抿得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商量着什么。
额角沁出了一层极薄极细的汗,被午后的光一照,亮晶晶的。
“你那番茄鸡蛋面,”他的声音从抿着的嘴唇间传出来,带着一点因为用力而变得比平时更轻的尾音,“做的没师兄好吃。”
白泽的手悬在半空中。
他看着陆清辞把身体从沙发上撑起来,看着那条空荡的裤管在转移的过程中轻轻晃了晃,看着师兄的手稳稳地撑住轮椅扶手,然后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放进去。
轮椅坐垫接住他的重量,发出一声极轻的、柔软的闷响。
陆清辞靠进轮椅里,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嘴唇间缓缓逸出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他的右手从扶手上移开,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用力按了按,像是要把那根生了锈的钉子摁回去。
白泽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从始至终没有落下去。
不是不想扶,是陆清辞没有叫他。师兄做转移的时候,如果不开口叫人帮忙,就是不想被人帮。
白泽知道这个规矩。读博的时候就知道。那时候陆清辞刚拄拐杖,有一次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冲过去扶,被师兄轻轻挡开了。
“我自己能行。”师兄说。语气温温和和的,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白泽从那以后就记住了。师兄不开口,他便不伸手。
不管有多想伸手。
陆清辞在轮椅里坐稳了。右手还覆在后腰上,指尖慢慢地揉着。
他抬起头,看见白泽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看见白泽脸上那种想扶又不敢扶的、小心翼翼的、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他笑了。右手从后腰上抬起来,在白泽悬着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