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毛皱得不太明显,新帝却看出来了,他低了点声音:“别多心。是太后要朕来的,说这你新官上任怕叫人欺负。” 进宝刚提起来的气倏忽散了,往四下打量,廊下窗后果真有大小官员扫着他。眼神里都是惊疑不定。 他脸上恭谨更甚:“陛下好意,臣谢过。只是请陛下先行离去吧——这般阵仗,往后怕是没人敢往臣手里递差事了。”见皇帝面上不解,他续道,“都知道臣与您亲近,避讳还不及呢。” 皇帝恍然,眉头却轻轻拧了两道:“倒是朕多事了。”他甩甩袖子便走,带点半真半假使气的样儿。 胡信不知从哪儿窜出来,手上荷包、银锭子积了一小捧。 他去追皇帝,路过进宝便将银子往进宝手里一塞。下巴抬了抬:“这院儿里的官儿们给的,我也不晓得谁是谁。” 四周一阵小小哗然,可想而知那些“疏通”的官员是如何跳脚的。进宝额角一跳:“给我做什么?” 胡信挠挠脖子,有点不好意思:“三日后您大婚,奴婢没攒下什么。御前也……也不敢伸手,今儿得了,就给您和夫人做贺礼了。” 进宝哭笑不得。皇帝已快出门了,胡信忙追上去。他再看四周,仍有人不闪不避盯着他。还有正凑过来的,嘴里热切唤着“宋掌判”。 进宝淡笑着,朝神色各异的人点了点头。 番外(二)好姊妹 杨府西边小院儿,窗纸已被日头洇透。柠儿却还在软衾里陷着。这床太软了,叫人压根不想睁眼。 她翻了个身,喟叹一声还想继续睡。外头却传来一阵笃笃敲门声。 “柠儿,快些起来。嫂子说今儿进宝哥头一日上值,要带咱们上香去呢。再磨蹭可就赶不及了。” 是福子的声音。 柠儿哀叹一声却不敢拖沓,胡乱拢了件衫子便去拉门。日光从外头泼进来,她眯着眼只看见一团人影立在亮处。“进来进来。”她侧身给福子让开一条道,还没等人踏进来便已晃进内室,叮叮咣咣收拾起来。 福子一瞧见她未梳洗的样子就把头别过去了,等柠儿完全钻进里头,他才小心挪进去,站在一片狼藉里不太自在地扣了扣桌布。 桌上乱得不成样子,靛蓝素面的书册一本摞一本歪斜摊着。地上箱笼半开,衣裳从笼口扯出来一半,另一半搭在凳面上,拧着劲儿垂着。 “福子,看见我那件水红的衫子没?”里头翻箱倒柜的动静一停,柠儿从里头探出半个身子。 福子别着眼,手往墙角一指:“那儿呢。” 他努力不去看她。几个月前的事还鲜灵灵地搁在脑子里:柠儿从杨府回去的那日,晨起穿的织锦衫子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些叫人听不懂的话:“掌柜不是小姐,好看的不是女子……太监……太监……” 福子别的没听明白,“太监”两个字却拾进心里去了。是谁在柠儿跟前嚼舌根了?是不是说什么腌臜不腌臜的?他心里没来由地发酸,袖子里柠儿送的那方帕子还温温地贴着腕子,擦得他有点发疼。 他挑了个打烊后的空档,耷拉着眉眼去找柠儿:“今儿有个主顾,说……说我是宫里来的,晦气。本谈好的生意也没了。” 柠儿当时就炸了,巴掌往柜台上一拍,算盘珠子哗啦响成一片:“哪个混账说的?哪家府上的?我找他去!” 福子心里像揣了一方蜜块子,面上却还挤着失意的样儿:“可我是个阉人,旁人嫌弃也是应当的。” 柠儿认认真真地盯着他,清脆的声音连成一串儿往外蹦:“胡说!阉人怎么了?你算账厉害,铺子里迎来送往哪个不靠你?给我做的那身衣裳谁见了不夸?” 福子的嘴角几乎要压不住了,柠儿又追了一句,“我在家跟姊妹们处不来,往后咱俩定要处得跟亲姊妹一般!谁敢嚼你的舌根,我头一个不答应。” 福子那要笑不笑的脸色登时僵在脸上……姊妹? 柠儿只当他还难过,风似的窜出去。当夜,凡那日光顾过喜福堂的府门外头,都多了一溜炭划的骂人的话——“最刻薄之家”“长舌鬼”云云,叫京里闲人嚼了两日舌根。 福子心里又暖又涩。姊妹也是好的,他便拿柠儿当亲妹妹看,叫她穿漂亮衣裳、吃好的,回头出嫁了再添一份厚礼。可不知怎么,心里总有一角凉飕飕地进着风。 “福子!发什么愣呢?”柠儿抱着那件水红衫子又从里间冲出来,不知道又取了什么,往内室跑了一个来回。 福子摇摇头,自顾自去归拢地上的箱笼,又把桌上散乱的书册理齐。他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无非是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可翻到一本的时候,他手一僵——上头有图配画,未免、未免太过大胆。 他心里一紧,又泛上些恼意。好好的小姐看这些做什么?可鬼使神差地,他又往后翻了两页,指尖一抖,书啪嗒掉了下去。 “怎么啦?”柠儿在里头扬声问。 福子青着脸色,飞快把桌上理好的书册重新拨乱,那本图册胡乱塞进里头。他缩在小凳上坐下,背脊绷着,像坐着针毡。“没事……就、就磕了一下脚。” 里头随意调笑了句什么,他没听清。脑袋里嗡嗡地响:柠儿——她看的是女子与阉人的书,还是……阉人在下的。那配图隐晦得很,不过几笔简略人影,可文字谁都能瞧出来怎么一回事儿。他只恨不得自己从没识过字。 正恍惚着,柠儿穿戴齐整地出来了。水红衫子配鹅黄长裙,兔毛围巾松松绕了一圈,整个人明快得像三月枝头的杏花。福子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只觉脸上滚烫,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走吧走吧,屋里闷,瞧你脸都热红了。”柠儿冲他笑,步子轻快地往外走。 福子脸上终究挂出一个妥帖的笑,脆声应着起身跟上。有些事,大约也不是“姊妹”好去说的。可他心里那团闷气总散不掉,柠儿已跨出门了,他步伐一歪,一扬手,仿佛不经意地将桌上书册掀了个七零八落。 “哎呀,书掉了。” 他带着歉意似的叫了一声。柠儿回头来拉他腕子:“走啦走啦,回头再理。” 门合上了,带起来的风把地上的册子哗啦啦掀开几页。扉页里飘出一张字条,簪花小楷写得工整—— 敬赠春儿姐姐:你要和宋老爷成亲了,柠儿不知与宦官成婚是怎么一回事。买话本时听人私语,说这册子正讲的是与阉人合欢。闺中赠礼,聊表心意。 门外头,柠儿大步往春儿院里走,步子快得像要飞起来。福子在后头跟着,日光落在他脸上,他微微眯起眼望着前头那道蝴蝶似的身影,嘴角不知不觉就浮起一点儿淡笑。 柠儿心里却还惦记着桌上那册子呢,那本她翻了两页,似懂非懂的。其实还有好些差不多的册子,她寻摸着已往春儿姐姐那儿送了好几本了。 也不知春儿姐姐用不用得上——她打算一会儿悄悄问上一问。 番外(三)夕拾 景和五年冬,已经晌午了,红墙根儿下的雪还没化,灿灿的日头叫雪反出一些夺目的神光来。 进宝裹着一件显得有点大的破冬衣缩在一处墙根下蹲着,怀里还揣着什么东西。他捂得很紧,只露出一角油纸包的褐色。 这时各宫主子正用膳午歇,长街上空空荡荡。他眯着眼睛看着街尽头,尖细的下巴颏微微翘着,正是个笑模样。他在等那个小宫女,一月前给他塞了一个黑馒头的那个。他想告诉她自己得了一个好去处。往后可以去慎刑司寻自己,那里有个年长的赵公公。他是个好人,愿意照应自己,也许也愿意照应她。 腿蹲麻了,他往墙根又缩了缩。身上宽大的冬衣有股霉味,但是很暖和。进宝捏了捏怀里还泛温的纸包。她会不会嫌他身上有味儿?他特特向赵公公求来一个白面馒头,用这个还她那日的恩,她会高兴吗? 正想着,长街尽头相携走来两个小宫女,他一眼认出那个浅绿粗布衫子的,是当日那个!他撑着身子站起来,却迟迟不敢迎上去。 她旁边有人。自己这么上去,会不会……不好? 还没等他想出个一二,那边的话声就飘过来了。那绿衣裳的小宫女竟是哭着的。他无措地低下头,听见另一个粉衣宫女细声安慰:“春儿,别伤心了。”绿衣裳的还在哭:“那可是徐小主好不容易赏赐的点心,就那么丢了……呜呜,碧儿……” 原来她叫春儿。她爱吃点心,还会为丢了点心哭。真…… 进宝耳尖不知怎么飞上一点红,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心跳得像兔子一样快。怀里那个白馒头忽然寒酸了,它不甜,也没什么花样…… 那叫碧儿的粉衣宫女笑嘻嘻的安慰:“好了好了,回去我把我的那块分你一口成不成。枣泥儿山药的呢!” 进宝发誓自己听到春儿吸溜口水的声音了。他一震,像什么东西击中了胸腔,也许是那日黑馒头带来的一口活气儿,也许是春儿越来越近的气息。他眼睛往她脸上一瞥,脚往前迈了一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