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雕花小门已经合拢了,安安静静待在那里。他刚刚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他没有再看。一路走到乾清宫。不叫人通报,也不往正殿去,只在殿侧外头寻了个角落,噗通跪下去。头低低压在汉白玉的地砖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面。 有小太监瞥了他一眼,快步进去了。 不一会儿,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李掌印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呦,胡公公不养病,在这儿跪着干什么?” 胡信没反应,好像真的聋了。 李掌印等了片刻,见他纹丝不动便啧了一声。面上多了几分不耐烦。 他偏头朝旁边的小太监一抬下巴,纸笔便递了上来。他刷刷写了几行字,那张纸便飘落在胡信手边。 胡信这才挣起来。抬头时先看见李掌印的脸,像是才认出是谁,整个人猛地瑟缩一下。才去捡那张纸,捧在手里看。 泪一下子就满了脸。 他朝李掌印张嘴,不出声。嘴唇翕动着,像是千恩万谢堵在喉口。他急急比划了几下手势,又停下来。 李掌印眉头皱起来,叫人把笔塞给胡信。胡信伏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 【胡有罪,感念陛下恩德。无以为报,只能跪地……】 写到一半,有人碎步小跑着近了。那人压着嗓,但没人刻意避开他这个废人,那些话便轻轻落在他耳里。 “掌印,陛下又昏睡过去了。是否请太医啊。” 胡信握笔的手纹丝未动,稳稳当当写着。 李掌印哎呦一声一跺脚,不再管胡信,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胡信慢慢将字条写完,搁下笔。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殿侧。脸上泪痕还未干,像刚发现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自己。 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一会儿回去,要经过那个拐角的废旧值房。东墙根下,砖缝里有道裂缝。他和彩霞约好了有事就往里头塞消息。 今天这件事,就很值得一塞。不着急,要慢,要找最合适的时机—— 他继续安静地跪着。寒气从膝盖攀上去,冷。 但他心里头一片火热。 活了。可他不只要活。他要做一个有用的人,要被人看得起。这样,也许——也许能照着那个人走过的路,一步步寻到他现在的位置去。 日头渐渐升起来,琉璃瓦上泛起一层金光。又一天开始了。 捷报 腊月十八,天色未透,风是冻的。 年关近了,东牌楼街道两侧的人家多半换了新桃符。昨日观刑的老秀才在刑台边支了个摊儿,桌上铺着红纸又压些桃木小符。替人写联画符,一早倒也有几文进账。 废太子昨日剐了头一日,血肉未尽,今日该续上的。观刑的人多,生意便好。这是他连夜想出来的生意经。 刑台下聚齐里外三层的百姓,踮脚抻脖盼。皂隶跨着刀上了台,身后却不见刑犯。他从腰间抽出一张黄榜,揭了旧榜贴上去,随即大步走了。 有认字儿的凑近黄榜,慢慢念:“逆太子西市剐二百刀,刑后收……什么……狱,当夜伤重身死。”有些字是连猜带蒙的,他认不全,但大抵是那么个意思。 人声一浪浪将这个消息从里往外传,嗡嗡响作一团。 废太子就这么死了——才挨了二百刀,说好的三千六百刀呢?有人骂了句什么,人群喧嚷着渐渐往后退。 老秀才眼瞅着人都要散了,忙站起来,张张嘴又喊不出叫卖的话。他叹口气,又蹲回摊儿后头,把有点乱了的红纸压了压。 正此时,官道那头扬起一道尘烟。一骑探马疾驰而来,人马满身泥色,马汗蒸腾成一片雾气。驿卒压不住嗓门,一路高喊: "边关捷报——肃王督军大破西番,虏众溃退——" 人群一怔,随即哗然。有人驻足回望,三两结伴高声喧嚷几句,喜气儿一下起来了。也有人说话的间隙瞧见老秀才的摊子,快步走过来。老秀才胡子一抖,忙铺开一张新红纸,提笔蘸墨。 捷报传入宫中不过大半日,西华门递出一道敕旨。一骑轻骑在落日的最后一抹余光里出了城。天渐渐暗透了,官道上只剩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 杨府客厅里灯烛通明,一家人围坐。 肃王大捷的消息早传遍街巷,杨老将军红光满面,谈兴正浓,声音昂着讲自己当年在西北戍边的旧事。 “羌部整整三万兵马,围困我孤山堡——”他手一挥,袖口带着桌上茶盏当啷一声。 周围人都笑起来。小禾坐在杨大身旁,一日下来已不怯了,乌溜溜的眼珠看看这个望望那个。杨大偏过头低声问她饿不饿,她摇摇头,又凑近了些小声说:“大郎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能放炮仗吗?” 他不要自己喊夫君,她便用在家的习惯喊他大郎哥了。 杨大一怔:“怎么忽要放炮?” “方才路过倒座房,听见小厮们说……”她眨眨眼,“说腊月里要放响的,才叫过年呢。” 杨大笑着摆摆手:“去罢,别炸着手。” 小禾得了令,领着两个侍女燕子似的飞出去。没一会儿便叫小厮挂了炮,引着长香去点。 正这时,一个青衣人影从二门里踏进来,"哎呦"一声惊叫,袖子扑腾着往后跳。鞭炮噼啪正炸在他身前。 小禾忙扬着稚嫩的嗓子急唤:"来人、来人、快将炮熄了——" 杨大听见动静跑出来,先将小禾拨到旁边,伸手把那人从炸响的火光后拽出。 灯笼光下一照,是个穿青袍的小吏。是能与他说上几句话的兵部司务。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带路的家丁,噤若寒蝉地站着,脸叫鞭炮吓得发白。 杨大笑了:“怎么这时候来了?这……孩子胡闹,张司务多担待。”说着扯着人袖子往厅里让,“来,里头坐。” 张司务连连摆手,袖子上已叫鞭炮燎出几个小洞。 他将怀里一沓文书一股脑塞到杨大手中,话说得十分快:“杨大将军,近年关了,京内守军多有变动,我送些相关文书来,这便告辞了。” 说罢拱拱手,也不等杨大开口转身便走。 杨大低头看看手中的册子,神色沉了几分。小禾在旁边心虚似的揪着衣角。 “小禾,先和婢女回去玩儿,饭好了叫你。”他话里有点沉重的东西,小禾眼神便更不安几分。 “大郎哥,对不住……吓坏了客。改日我递笺子到人府上赔罪。” 杨大看着这小娃娃硬要作出大人做派,忍不住大手往她脑袋上一揉:“行了,谁能怪你个小娃娃。回去罢,大人们有事儿。” 小禾这才笑开了,带着婢女行礼,一队小鸟似的飞了。 杨大脸低头再看那沓文书,素蓝的封皮在夜色里沉沉的。他抬步进了厅。 厅内无人谈笑了。杨大走到灯下,翻开册子,果然在剑号巨阙 杨府大门内灯火通明。李掌印一身深紫袍子站在阶上,手托明黄卷轴。他眼睛一扫跪地的杨家众人,声音扬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敕:宣杨老将军、逃奴进宝即刻入宫候召。杨家其余人等俱留府中,不得擅出。钦此。”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