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先确保杨家没有一丝一毫出头的棱角,才能给自己一点底气。 杨老将军托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人扶起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 他朝后偏偏头:“去,将诸位请回去吧。就说杨府厨房出了些事,不成席了……散些银子,叫大伙各去饮酒。” 杨大应声站起来。老将军又吩咐:“杨二,你去。若要在外头喝酒,差人回来禀一声。” 杨二应着,站起来就往外跑。老将军瞧着他兴冲冲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挺好,比窝在家里那副蔫头蔫脑的模样强。 如今这世道瞧着不太稳当,他更不能荒废了。 进宝还低头站着,身子是站稳了,却不敢抬头。 杨老将军松开手,看着他的发顶。 “吃饭吧。” 他叹了口气。 云覆山 进宝倚在窗前小榻上,捏了一卷书,闲闲地翻着。眼睛却不像盯着纸页。 远一点的地方,春儿坐在桌前摆弄针线。满室里只有衣袖窸窣的摩挲,偶尔一下针线穿过布料的响动。 进宝把手里那卷册子捏了又捏。捕到猎物之前,猎人不会把陷阱里的饵取走。胡信还能往外递消息,只能说明一件事——胡信这颗饵,还没发挥他真正的用处。 是什么用处呢? 他装模作样地翻过一页纸,还没等细想下去,一根葱白的指头忽然按上他的眉心。 “又皱眉头。” 一阵甜香拢过来,暖热的气息拂在他脖颈边。手里的书被倏地抽走了。 春儿拿起那册子,眼睛在纸页上停了停,什么也没说。接着将一只小荷包捧到了进宝眼前。 进宝回过神,伸手接了那小荷包。 月白的底子,不绣鸳鸯也不绣祥云,只一个黄澄澄的小元宝,挨着一朵嫩黄的小花。用了深色的丝线勾边,瞧着有几分讨人欢喜的稚气。荷包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什么香料。 他看着荷包,伸手揽住春儿肩头。“颜色太扎眼。” 嘴上嫌弃,手指却已经在绣面上来回摩挲了。指尖划过那朵小花时停了。花蕊中间有一点暗红色,很平,不是绣上去的。 “这是?”他问。 春儿半撑着身子,轻轻偎在他怀里。“那日柠儿跑来说有人打听您,我一慌扎了手指。”她点点那一点红,“本来觉得毁了料子,思来想去,又绣了一朵小花盖上去了。” 她抬起眼看他:“您喜欢吗?” 进宝把小荷包挂到腰间。“挺好。” 春儿却把自己的手指竖起来晃了晃,上头赫然一粒新鲜的小红点。“刚刚又扎到了。” 进宝捞起那根指尖,放在指腹下细细地摩挲着。春儿贴得更近了些。 “您有事瞒着我。我知道。”她的声音低下去,印在进宝颈侧,“本可以不问的,可心里一直慌。” 她轻轻顿了顿。“差点毁了一个荷包。” 进宝摩挲着她的手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一颤,停了。 他侧头在灯影里看春儿的脸,手指慢慢松开。春儿却反手将他握住,那一粒新鲜的针伤印在他手背上,她紧了紧手指。 “告诉我吧。”她说,“您别瞒着我了。” 进宝挣了挣,硬将手抽开了。他坐直身子,不去看春儿,只盯着纱罩里那一小簇晃动的烛火。 他有时候有些厌春儿这份不合时宜的聪慧。可她一问,胸里那些压了又压的秘密就自己往外顶。像飞倦了的鸟忽然瞧见一棵树,便不管不顾地想往下落。 可他将这棵小树朝外推了推。 “想多了,早些睡下吧。”他咽了咽,“今日回自己院子去,最近盯着的人多。” 春儿把脸凑到他扭开的那一侧,没理会前半句赶人的话。 “谁盯着?胡信?皇上?还是什么人。” 进宝被她逼得往后倾了倾身子。 春儿扳住他的肩膀,把人轻轻扣回来几分。“您不和我说,我怎么躲那些眼睛呢?” 她凑上去,用嘴唇贴了贴进宝的脸颊。“您知道,我是您这里的。咱们该是一条心。” 一行泪毫无预兆地从进宝眼角滑下来,划过春儿紧贴着他的唇。可他眼里没有红,也没有涌上来的泪光,只是一片冷硬。 “一条心。”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像从什么地方挤出来的,“你的心,难道也同我一样脏吗?” 春儿没听懂,她想直起身来看他的脸。 进宝却先偏开了头。他没办法让那双镜子一样的眼睛照着自己。他只是盯着纱罩里那簇烛火,声音低下去。 “皇帝叫我……以后替他做一件事。瞒着杨老将军,在杨家。” 他闭了闭眼,把眼底翻涌的东西统统关进去。再张嘴时,喉咙里只吸上两口气。 “你要……告诉他们吗?” 他的脸全湿了。 没关系 春儿没有再试着退开。她顺着进宝扣住她后脑的力道,将唇重重擦过他的侧脸,吻过那些咸热的泪一路贴到他的耳畔。 “爹会帮你的。大哥二哥,会帮你的。” 她把他搂紧了,进宝却从喉咙里哽出一声极短的笑。 “凭什么呢?他们谈事已经在防着我了,爹……杨老将军,未必是个傻的。” 他把自己最深处的恐惧掏出来,带着痛、带着血,却觉得一阵松快。他把春儿那把软热的身子箍得很紧,让已经滑下来的泪自己干掉。 那只小荷包夹在二人之间,烘出一阵幽幽的花木香气。 “您一定难过得很,是不是?”春儿问的很轻,“那我们就想个最坏的结果。最坏,就是爹不要咱们了——逐出杨家。” 她手心也沁着汗,贴在进宝微微发着抖的背上。他的怕比她的重得多。她不想让他总做一座长青的山,山也会怕的。雷雨来的时候,她想把自己化成一片能遮挡的云,覆在山脊上。 她眨掉眼角那一点潮湿,把怀里紧绷着的人揽得更紧了些,让他的下巴沉沉落在自己肩头。 “杨家不要咱们了,咱们总能有自己的活法。皇帝盘算却落了个空。” “最坏,也就是如此了。” 进宝僵硬的身子慢慢松了一点。 “若如此,皇帝不会放过我。你、你得藏起来。万一有事情过了的那一天,我再来找你。” 春儿却不让他说了。她趁着人松了劲挣脱那只手的桎梏,下巴一扬,用了些力气在进宝下唇上咬下一口。 进宝愣了一瞬,随即翻身将她拥在有些硬的榻上。秘密出来了,却带着痛和沉重的无奈,只好把所有情绪都吞进这场拥吻里。 进宝的泪已经干了,春儿的眼角却闪着一点光。 进宝为什么答应皇帝,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不只是因为那些鞭子。一定有她自己,有杨家其他人的性命悬在那道暗旨里。他总是表面一片冷硬,心里那个小窝却比谁都容易被戳痛。 她微微喘着气,把人推开一点。 “真到那一天,我得跟着您。我小时候讨过饭,怎么都饿不死咱俩。” 她说得有些咬牙切齿,细细的声音碎成几截。手上用了些力,怕碰坏他的伤,又不容拒绝地将人翻到身下。 “您甩不开我的。” 那只小荷包随着二人动作被撇到一旁,一阵幽幽的花香散出来。 春儿抓起方才进宝捏着的那卷册子,晃了晃。“您喜欢看这个?” 进宝被她按着一时没反应过来,抬眼去瞧,竟是永善从前给春儿的那本册子。不知怎么翻到那一页。 他顾不上别的,伸手便去抢。那是方才他顺手从架上拿的,根本没看里面是什么东西。 “我没看……方才愣着神儿。” 春儿把册子往后一藏,不让他碰到。“可这次您瞒我,还总想着自己扛。您让我很难过。”她一本正经的,又抽了抽鼻子,“明明可以一起想办法的。田叔说过,您心肾虚,不可多思。” “我觉得您该罚。” 她把册子丢在榻尾,两只手撑在进宝腰侧,在他肩窝、胸口落下没有章法的吻。那些泪太烫了,进宝身子缩了缩,随即松下去。 傻东西,还想着跟他去讨饭。 他便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重的身体被她像托一片云似的托起来。 春儿嘟嘟囔囔的。“您知道吗,我力气很大了。骑马越来越好,还和二哥学了些把式。”她紧紧贴近了他。恨不得整个人钻进他身体里去,好再也分不开。 进宝往上一蹿,挣了一下。那只小荷包咕噜噜滚下小榻,他徒劳地伸手去抓,春儿却把他的脸掰回来。 “您这次不对,可我知道您下次还会这样。” 进宝几乎要笑了。 “那怎么办?”他轻轻问。 春儿咕哝了一声,沾着泪的睫毛眨了眨。“罚您。” 进宝撑起身子,扬起上半身去吻她。吻得很凶,仿佛现在掌控一切的是自己。他感觉到身上的人被吻软了,又强撑着直起身。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