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主子。” 春儿脸色一下子涨红了。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猛地扭过身去,裙摆旋出一个半圆的弧,脚步飞快地走开。 她快快站到三品夫人的队伍里去,耳尖还烧的通红,再没往后看。 夫人们一走,东配殿里果然热闹起来。 丫鬟们原先还端着,你瞧我我瞧你,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不知是谁起了个头,话匣子一打开,便嗡嗡说成一片,活像麻雀炸了窝。 进宝竖着耳朵听了一阵。 好几个都在问同一件事——皇后位子空了这么久,今日重阳宴,坤宁宫正殿里坐的究竟是谁? 有说是贵妃的,有说是江妃的,还有一个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是皇帝自己坐主位,皇后位子空着就空着。说的人言之凿凿,听的人半信半疑,叽叽喳喳争个不休。 进宝正听着,忽觉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余光一扫——三四个丫鬟正朝他这边看,其中一个脚下已经动了,像是要过来搭话。 他立刻站起身来,提了裙摆扭身便走。 绕过几道回廊,暖阁到了。 进宝往门洞里一探,脚步顿住。暖阁窗户四开,能看见里头已经有好几个人头。如今坤宁宫没有主位,宫人们看得松,丫鬟们便由着性子晃荡。 “诶,小姐姐,来坐呀!” 一个小丫鬟从窗里探出头来,腮帮子鼓鼓的不知嚼着什么,笑着朝进宝招手。 进宝心里一紧,只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掐细嗓子:“谢过妹妹好意。” 说完,再也不多留,扭头就走。 走出去没几步,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诶,她是哪家的,这么傲气。” 进宝加快脚步,快快走了出去,只觉得十分不自在。 他专拣人少的地方走。绕过一丛竹子,穿过一道窄巷,不知不觉绕到了后头。 眼前是一道月亮门。门暗沉沉的半合着,像是许久没人推开过了。门扣上松松挂着一条长锁链,露出一条不小的门缝。 这是永善从前的居所。 进宝脚步停了。 四周无人,只远处隐约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显得又远又轻。 进宝凑到门缝前。两掌多宽的门缝,够他往里看。里头空空荡荡,院子里的砖缝里长出了草,门后的蛛网在风里晃。 心头忽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一撞。 进宝侧过身,肩膀先挤进去,接着是腰。衣角在门框上蹭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他轻轻扯了扯,用了点力气,整个人便蹭了过去。 门里果然清净。 进宝站在院子里,举目四望,忽轻叹了口气。 游廊、假山石都还在,只是落叶飞了满院无人打理。曾经络绎不绝的宫人,如今一个也看不见了。 他踏着那些叶子往里走,穿过两条游廊,直直走到最里头的院子里。 院门半敞着。 地上落了些素纸,白的黄的散了一地,像是被人翻过好几遍了。进宝看也不看那地上的纸,径直走进门去。 里头更是一片狼藉。 屏风歪在墙角,中间裂了一道口子。桌上摆着一桌碗碟,菜却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发了霉,复又干透了,黑黢黢地凝在盘子里。进宝看了一眼,别过脸去。 他踱到书架前。 书架歪斜,书被抽得东一本西一本,横七竖八地摞着。进宝随手翻了翻,几本史书,几本策论,都是常见的本子,翻来翻去也没什么特别。他眉头微微皱起来,不死心,又从头翻了一遍。 翻到最底层的时候,他低下头,看见脚边踩着一本硬皮精装的册子。 封面上写着《古今人物通考》,书皮印着两个灰扑扑的鞋印。进宝弯下腰,两根手指将它拎起来抖了抖灰。 翻开。 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讲的是一些人物掌故。进宝随手翻了几页,觉得无甚稀奇,便要将它搁回书架上去。 手指捏着书脊,顿了顿。 他皱了皱眉,又把书拿回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似乎有些过于厚了。 进宝将书从中间翻开,纸页的纹理变了。前面的纸张粗糙泛黄,这一叠却细腻光滑,白净许多。 他一页一页地翻。 先是看见一排小字,他没细看。眼睛被字旁画着的插图吸了过去,线条不甚考究,却也看的分明。 一个内侍,一个宫女,隔着窗脉脉对望。 进宝的手指顿了一下,又急急翻了几页。 这一翻,他的脸刷地红了,胭脂都盖不住那股子热。啪的一声,他猛地将书合上。 “这老不正经的。” 他啐了一口,像是讨厌极了。 可他没有把那本书扔掉。 他低着头,盯着那本硬皮册子看了好一会儿。院子里有风吹进来,翻动地上散落的素纸,哗啦啦地响。 进宝咬了咬嘴唇,飞快地将那本书塞进了袖子里,做贼似的。 站直身子,他脸上的红还没褪尽,嘴唇却已经抿成一条线。 “……老不正经。” 他又低声骂了一句。 软刃 坤宁宫正殿。 命妇依品级肃立左侧,人人拿捏的身姿端严。 三品位次不前不后,春儿立在行列之中,并不起眼。 右侧一队,是妃嫔和外嫁的公主郡主。春儿偷眼瞧了瞧,只见最前头立着贵妃和江妃,两个雪白的颈子微微凑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殿阶上下遍植紫菊,花株层层叠叠,在命妇们的裙角边一路从开至丹墀,正衬的人富贵一团。 “诶,今年的紫菊香味真盛,似与往年不同。”春儿后头传来一道压低了的声音,似在与谁闲话。 “有吗?姐姐闻错了吧……” 答话的正是那位神机营副总兵夫人,春儿听得出来。 春儿嘴角扯了扯。这些花送进宫之前,她特意在土中撒过香粉,自然香气更盛,怎会是闻错了。 “夫人鼻子灵。” 春儿微微侧过头去,笑着。 “这几株紫菊,原是从我庄子里来的。松江府世代传艺的老花匠悉心培育,是以香气更胜几分。” 那人恍然应一声:“原是如此,莫非府上是常年向内廷供花的?” 春儿眉眼带笑:“哪有这样的福气,只是今年新辟花圃,恰逢内廷采办,径直送入宫里。我方才瞧见花盆上印记,才知晓此事呢。” 队伍里已有几人微微弯下身子,去看那红胎的花盆,“喜福堂”三个金字儿赫然印到人眼里。 这时,那位副总兵夫人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矜: “这花木虽好,年年观赏也难免寻常。依我看,殿前执戟卫士个个英挺威武,倒比往年更精神。” 满场人心下了然,知她是夸赞自家夫君麾下兵马。实在自卖自夸,皆只敷衍笑笑。 春儿却故作一惊,抬手捂住唇,半转过来身子。 “这位面生的夫人慎言。宫内怎可当众品评外男样貌?若被尚仪局女官听去,难免牵连府上名声。” 四周静了静,那长方脸的妇人脸色骤沉: “你!你怎么如此往人身上泼脏水。我乃神机营李副总兵发妻,夸赞麾下兵卒整肃,有何不可?” “况且,杨府夜宴你我也曾碰面,彼此说过话,你分明认得我,如今故意装作不识,反倒要拿规矩压人?真该请尚仪大人前来论罪!” 春儿见她面红耳赤、声音越来越大,心里一哂——果然是个浅薄不会装样儿的。她连忙摆摆手,神色软下来。 “原是李夫人,是妹妹眼拙了。前头在宫外与你行礼,没见姐姐回应,我还羞了好一阵,以为认错了。” 她微微屈膝行半礼: “姐姐莫动气。我并非有意挑刺,只是先前久在尚仪局当差,素来谨守礼法。方才言语莽撞,还望海涵。” 说着,眼底竟泛起一层水光,神色怯怯。 “若姐姐仍不快,我便去请尚仪大人,将姐姐心系营中、体恤兵卒的心意记下,也好让其余命妇效仿瞻仰。” 这动静稍微大了些,四周人都看过来,有人看这样子便窃窃私语起来。那李夫人脸涨的通红,像被放在火上烤着。 她余光一扫,忽见几步外的廊下,尚仪局司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正静静看着这边,手上册子已翻开。 她心头一凛,勉强扯出一抹僵笑:“听闻妹妹入尚仪局前,也曾伺候妃嫔,果然言辞玲珑。” 说罢草草敛衽两拜:“还礼了。” 春儿只微微颔首,眼神依旧带着几分怯懦:“夫人谬赞,只要姐姐不怪罪便好。” 言罢转过身,重新归立队伍。 这一阵小小的骚动很快平息,尚仪局的司赞低下头,从腰间取下一支炭笔。 她什么都没说,只在那翻开的册子上一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