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穿过几条游廊,便进了外厢房的地界。 空荡荡的院里,竖着一排不高大的白墙屋子,只一间亮着如豆灯火。春儿走近了,见到门外放着一双沾了些泥土的靴子,是进宝的,她十分认得。 她站在门前,手举起来又放下。实在不知梯子 酒意在屋里蒸腾起来,混着淡淡的沉水香和体温蒸出的热气,还有春儿刚沐浴过后的水意。 进宝眯了眯泛着醉意的眼,目光游过她的眉眼、她的唇、她的脖颈,最后又回到她的眼睛。 “来做什么?” “来……看看您。”春儿试着依上他的膝头,“来……请您不要生气了。” 进宝没有再推,只是左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仰着脸看着自己。 “哦?”他歪了歪头,嘴角似笑非笑,“那你说说,我生的什么气?” 春儿脖颈上头空空的,那小坠子没了。烛光落在她光洁的颈上,似一段毫无瑕疵的白玉。 “您有更好的法子来杨府,我却和您赌气说硬话……”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您对我好,我偏拿乔起来……” “您……您不喜欢我和杨二将军亲近,我偏迫不及待地进府来了。” 说到最后,嘴唇抖了起来。 “您……您为了我,什么都没了……” 还有半句没说出来,我偏欺负您。 进宝摆摆手,不许她这张形状漂亮的唇再说出这些话——说出她绞尽脑汁数出来的错处,说出他自己都没命名的惊慌。 春儿说了这些话,进宝才后知后觉。自己心里头那些连日的郁结,原是一种不可言说的怕。 他怕她光芒万丈。怕她飞出去,便忘了自己这个阴沟里的“夫君”。 进宝的眼睛沁的更红了。他靠近春儿,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喷在她脸上。 “说得这劳什子,仿若我是个怨妇。”他鼻尖贴贴春儿的发丝,“可我不要你来可怜,这些是我自己选的,你懂吗?” 春儿脑子被酒气与沉水香蒸得一片模糊,她只是胡乱点头。这两日心里空着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一些——他没有真的怪她。 屋子里又安静了一瞬,进宝的手落到她后脖颈上。 “好了。”他的声音呢喃似的,带着熏熏然的醉意,“认过错,便就好了。就这样陪我一会儿。” 春儿点点头,安静下来,随着进宝的呼吸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进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春儿后颈的碎发,她一动没动。即使她早不是冷宫里那个小宫女了,她还愿意这样敬他。 他心里那些刺在这驯服的姿态里,一根一根萎靡下去。却又往下扎,狠狠地扎进自己那颗已经长畸了的心里。 如果……如果…… 他把这根苗剪了,她是不是就永远这样驯服地、永远属于他了?把她带走,就算被追杀也死在一处。再或者…… 那控制不住的阴暗念头让他心脏鼓噪了一瞬,却又像一条鞭子劈头盖脸的把他劈成两半。他几乎疼得想流泪。 进宝垂着眼睛,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慢慢磨出来的:“春儿,若没有我,你是不是——是不是就能嫁给杨二那样的世家公子?是不是就能干净的做护圣夫人?” 是不是没有我……会更好? 他说不出口,那句话卡在喉咙里,让他也喘不上气儿。他并不觉得自己什么都没了是多可怜的事,他替春儿可怜。 忍 春儿紧紧依偎在他膝头,抱紧他的腰。恨不得整个人化在他身上,化成一副最妥帖的铠甲,把他从头到脚裹住。 “若没有您,就没有春儿了。”她话说得又顺又真,“您是春儿的夫君。我们……拜了天地的。” 进宝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雾气散了一些。他闷闷地应了一声,也弯下腰去,脸埋在她带着芬芳水汽的后颈上。 不知是谁先吻的谁。他的唇是冷的,带着雨夜潮湿的气味。牙关咬的很紧,她费了点力气才撬开,酒气漫上来,她自己也便醉了。 外头雨声倾盆,肃杀的湿气从门缝窗缝里漫进来,把整间屋子泡得又冷又潮。 过了许久,进宝退开。春儿却还要去吻他的颈子。 “啧。”进宝挡住她,声音哑哑的,“胡闹,身上还未净吧?” 春儿细细哼了哼,像是不甘心,到底没再动。进宝把她扣进怀里,两个人贴在一起,挤在床榻上。 “那花……”春儿忽然说,眼睛亮晶晶的,“您是不是买了满城的花?” 进宝哼笑了一声:“我要是全买了,不明摆着跟舅爷过不去?” “不过是拿高价收了花匠的花,人家以为这花金贵,往日的价便不卖了。舅爷是低价买惯了的,自然没人肯卖他,也没人敢跟他说。” 春儿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你可真厉害。” 进宝哼了哼,却眼睛眯起来轻斥:“拍马屁。” “我看那个表妹不像个心思正的,福子说你要叫人欺负死了。” 春儿自然否认,话说得颠三倒四,三分为表妹开脱,七分为自己争辩——我可没有那么没用。 说到最后,声音渐渐轻下来:“她长得与过世的杨夫人很像,义父总要偏爱些。平日争两三句话,也没什么好呛声的。况且……杨老将军似乎有意撮合她与二哥。” 进宝的手指顺着她的脖颈滑下去,落在她肩后一下下拍。 “杨夫人……那是个读书人。柠儿不过是个全是心眼的丫头,门第小,上不得台面。想来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他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躲着窗外的雨,只要说给她一个人听:“这两日,肚子还涨着疼吗?” 一本正经的问法,可春儿总觉得那眼里别有意思。 “不……不痛了。已经好几日了。其实——也快好了。” 进宝把她拢进怀里,自顾自地说:“撒谎。” 他手温温的,覆在春儿还有些冷痛的腹上。 “那个柠儿有姑父,可杨老将军也是你的义父。你这身份,是皇帝御赐的。” 他低下头,呼吸喷在她耳廓上,“宅院里和宫里一样,疼爱都是要争的。别让个黄毛丫头骑到头上去。” 春儿细细地应了一声:“是,您在呢,我心里就有底。” 进宝却没应声,只是微微皱起眉,覆在春儿腹上的手似乎也凉了几分。 “怎么了?”春儿将自己半撑起来。 进宝松了松手,看着春儿那蒙着层担忧的眼睛,还是说了:“等差事办妥了,我就该走了。” 春儿听后又躺回去,往进宝怀里拱了拱:“行啊,到时候让福子来接我们。” 进宝垂着眼睛看她,手又松开些。 “你现在是杨家人,有御赐的身份。他们不会放你走的。” 春儿眨巴着眼睛,她终于把这话听透彻了。进宝怕与她分开。 她没有立刻拿出什么切实的办法,表什么决心。她只把脸贴回他胸口 “您愿意把心里想的告诉我,春儿很高兴。”她声调软软的。 进宝低头看看她,忽然就想再多说一些,把自己太满太堵的心掏一掏。 “我在想,要么把喜福堂捧起来,让老将军看看我经营的本事。要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