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地直起身,慢慢地往外走。徐徐迈步,腰背挺得笔直。 脸上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肯有。 进宝那句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她终于想起来了—— 在船上的时候。他笑着擦脸上的水珠,漫不经心地说了句什么。 她当时没在意,那些水顺着自己的脖颈往衣裳里淌,她只顾着擦,气得要泼回去。 现在那句话从记忆的缝隙里浮上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啊。” 说完他又猛地拘了一大捧水,兜头盖脸地泼了她一身。她尖叫着扑过去,水花四溅,笑声震得船都晃。 那时候她以为他在说笑。 一句狂话,逞一时嘴上的痛快。 此刻她才回过味儿来,他从来都是这般性子。 进宝在做什么? 编造上天示警,用一头“黑凤泣血”的祥瑞,把皇帝的眼睛都引向那艘门窗紧闭的凤船。 可五皇子都看出来了,此举只会激怒皇上。 进宝会看不出来? 他不比五皇子笨。他比谁都懂得揣摩圣意,比谁都擅长在刀尖上走路。 那为什么一定要自损八百? 发生什么了? 春儿脚步没停,脸依然什么表情也没有。可手指,在袖子里一根一根地攥紧了。 ———— 夜里,杨二将军来了一趟。 走的时候,呼啦啦带走了一帮子侍卫。甲胄声哗啦啦地响过院子,半晌才散尽。 有小宫女咬着耳朵,说这都是守卫皇后娘娘的。 守卫?春儿嗤笑一声,没说话。 赠君 彩霞引着春儿穿过侧门。 门一推开,外头先是一丛疏疏落落的湘妃竹,被漫天红霞照的通红。竹子后面夹着一条青石板小巷,宽约两丈有余。 竹影摇过去,露出一个人来。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果农,带着一个又大又破的草帽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结着黑泥的胳膊。他佝偻着身子,拉一辆独轮果车。车板上摞着几只草筐,堆着些红红绿绿的果子。 “姑娘,您看看这些果子,对不对数。” 他拖着嘶哑的声调,微微抬起头,草帽下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春儿站在原地,脚钉住了。 那眼睛太亮,映照着天上的霞光,眼尾微微向上一勾。 是进宝。 她压着喉头的颤抖,压着眼眶里陡然涌上来的那股热,走近几步,装模作样地去翻那些果子。手指碰到草筐的边沿,微微发颤。 “你……你怎么话也不说清楚。” 啪嗒啪嗒,几滴滚烫的东西从她眼眶里滚了出来,落在筐子里的红果子上。那果子被泪水一浇颜色更深,血色的艳红,像马上要跳起来、要活过来。 进宝凑近了些。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中。他想替她擦,又像不敢。小道尽头,两个侍卫正朝这边张望,目光像两根看不见的绳子,拴着他们的手脚。 他只是把手落下去,拿起那颗红果子,用指腹一下下擦去上面还带着温的泪珠。他擦那么仔细,像摩挲春儿带着泪的脸颊。 “皇帝必然会对皇后起疑心,”他压着嗓子,声音干的厉害,“往后怎么着,也轮不到咱们操心。” 他顿了顿。 “是我仓促了,不哭了,啊。” 春儿轻轻吸了吸鼻子。他说了这么一大通,却全绕开了她最想问的那个地方。像是故意糊弄,哄一个哭了鼻子不讲道理的人。 “那你呢?”她抬起眼,睫毛上还挂着碎泪,“皇上恼了皇后,更恼你。你怎么办?发生什么事了?” 他忽然哑然失笑,那笑从鼻子里哼出来。这丫头,有时候确实不好糊弄。 “能有什么事?”他说的很笃定,好像一切都在他规划当中。 “你瞧,我们分站两头。如今五皇子一定当你是自己人。若五皇子成事,你也有护我的本事;若五皇子败了,干爹这儿还巴着太子呢,想想办法,总能保你和江妃无忧。” 他很久没自称“干爹”。这三个字忽然从他嘴里蹦出来,猛地搔了一下春儿的心尖儿。她愣了一下,脸颊上浮起一层薄雾似的粉。 那些翻来覆去担心的事,不知怎的,竟淡了一些。 那颗红果子已在进宝手中剥开了。 他的手指一向很巧,剥果子又快又利落。那果子是嫩生生的浅粉,老远就闻到一股甜丝丝的清香,又带点青涩的生味儿。 他把果子往前一递,声音忽然放大了,带着些演给人看的讨好和急迫。 “您尝尝,岭南的番石榴,沿长江运来的,少见得很。我运给贵人的必然是好的,您放心到肚子里。” 小道尽头的一个侍卫本要抬脚过来,听到这话顿了顿。另一个拉住他,压低声音: “你凑什么热闹?那果农不是说钱还没结么?你过去算什么事儿?” 抬脚的那个缩回来,啐了一口:“可不是,上月的俸禄还欠着半截。” 两人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把脸别过去了。 春儿把果子接过来。 她抬起眼,细细地看进宝。他眉目舒展着,仿佛在告诉春儿。什么事儿都没有,这只是一次恰到好处的小动作小计谋。 她那颗悬着的心,这才扑通一声落回肚子里。 她低下头,把那果子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