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清?春儿,你在说什么?”他像哄一个生了气的孩子,先不管她为什么生气,先哄,哄好了再说。“你从来没有欠过我。” 春儿按了按额角。连日来的那些东西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不疼,只是烦的厉害。 “你救过江娘娘一命,我欠你的。今天我保了你一命,扯平了。” 她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 “至于别的?沈大人聪明。我借你去用皇后,你也借我去用江娘娘。这也扯平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如释重负的、带着一点点残忍的快意。 沈鹤云没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字还没到喉咙就碎成了粉末,从嘴角漏出去。 春儿也没等他说话,她的话还没说完,那些东西在肚子里存了太久,今天要一股脑倒出来。 “还有怀瑾和含章满月,突发急症,皇后矛头突然向我。我不过一个小宫女,哪里值得皇后如此?” 她微微仰起脸,自下而上地看进沈鹤云的眼睛里。她个子比他低些,看他的时候总是微微仰着脸,从前那副姿态最是乖巧温顺。可此刻,那双平日圆润灵动的眼微微吊起来,眼角往上挑着,像一柄凉凉的小刀,从下往上,直直地剜进他心里去。 “你挨了板子也要救我,可也没把我救出来。要是没有旁人搭救,下一刻是不是就该演皇后捞你,你跪求皇后赦免我的戏了?” “还有,我当女官,你让皇后赦免我的罪。这次南巡,贵妃只要我随行侍奉,皇后却直接提拔我做侍读。”她顿了一下,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追寻一个答案。 天上不知何时飘来一片黑沉的云,它正正地飘到船队上方,把那一片刺目的日头遮住。阴影笼罩下来,沈鹤云的神色变得模糊了,只肩膀细细地抖着,不知是哭还是笑。 春儿问的很慢:“这里头,你究竟几分真心,几分算计?或者,纯然是想通过我染指小殿下?” 最后这句话落得很轻。 沈鹤云终于开了口。他竟在笑,笑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亮亮的水光,像是泪,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的春儿。”他叫她的名字的时候,声音咕咕哝哝,像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你真是聪慧,我从没看错过你。”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那股熟悉的药气又缠上春儿,艾草的、苦参的。 “我若是说……九成是真心,你信吗?” 春儿的脸色平淡,像听到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也许吧。”她不轻不重地说,“但无所谓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眼神浮出一点近乎天真的困惑。 “只是,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真的把小殿下害死了?万一真的把我熏傻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在乎,对吗?” 沈鹤云猛地激动起来。那两只骨肉匀停的、书卷气的手,一下子箍住她的肩膀。箍得很紧,春儿的骨头发出咯咯一阵声响。 “那东西不至于要婴孩的命!” 他语气急促起来,像在辩解,又像在安慰。 “只要适时出手,皇后把孩子抱来,我能治好的。你,我也能治。不管痴得多重,我天天给你治。喝药、针灸、经络推拿——” 他说得那样欢欣,那样热切,像在描述一件让他无比愉快的事情。 “就算一直痴着……”他声音忽然又轻下去,他眼神里有一层薄薄的、梦幻似的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不好么?” 春儿的胃里翻了一下,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冲出来。她咽了一下,又涌上来,又咽了一下。 她几乎要呕在他那张温润的脸上,那张她曾经觉得好看干净的、月光一样的脸。她用力挣开那双手,力气大到沈鹤云踉跄了一下。 她没有管,她只是退,退到脊背撞上船舱板壁,咚的一声。 “江娘娘生产的时候,你救她。”她的声音发颤,“你那时候不是这样的,你怎么变得这样可怕?” 沈鹤云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竟真的认真思考起来。 “春儿,你误会我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温吞吞的调子,“我从来没有变过。” 他望着她。那些焦灼的、火一样烧得噼里啪啦的神色,一层一层退了下去,像潮水落滩,底下露出了她曾经熟悉的那个沈鹤云。温润安静、不争不抢,让你觉得舒服、觉得可以信任。他站在她面前,和他青青子衿 五皇子终究没向沈鹤云下重手。 他让人把沈鹤云押进一间狭小的船舱,动作很轻。沈鹤云挣扎了一阵,狠狠捶了那魁梧的侍卫一拳。侍卫闷哼一声,硬是没敢还手,只十分克制的箍住了那双开药握笔的白腕子。 舱里逼仄,一床一椅,旧得发暗。沈鹤云被按进椅子里,双脚锁了沉甸甸的铁链,双手反倒空着。他十指交叠搁在膝上,端端正正坐着,面无表情,目光落在半空。 五皇子站在他面前,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 “丢人。” 就两个字,说完转身就走,靴跟磕在木板上,一声一声远下去。 他从未想过,沈鹤云会与皇后站在一起,还将自己瞒的那样好。为了那个女子?还是为了他沈家。 脚底忽然硌了一下。不知打哪儿滚进来一颗小石子。疼了一瞬,他不动声色地把它踢开。 读书那时候,沈鹤云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沈家旁支子弟,常抱怨沈家不拿他当回事。他医术好,心也软,对自己的事样样上心。自己练武伤了,他比谁都紧张,整日忙前忙后地照看。他便起了些恻隐之心,这么多年,也只愿意跟他说说话。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