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善没再说话。 月光照在他背上,把那一袭紫红的袍子照得发白。他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捉虫的宫人们还在忙碌。长杆起落,纱网翻飞,无声无息。 ———— 坤宁宫角门,两盏风灯在门前挂着,下头杵着两个小太监,像两根戳在地上的桩子。 进宝站在红墙下,一身簇新的淡青色长袍,衬得人像一棵挺拔的松。离他一臂远,春儿也站着,淡蓝色的宫装,柔软的料子在灯笼的光下泛着一层流光。 她站得规矩,眼神却忍不住往他身上飘。 半个时辰了。 在坤宁宫门口,有人盯着。两个人站得远,身子绷着,谁也不看谁。可等着等着,夜风暖融融吹过来,吹着吹着,那紧就松了。 春儿偷偷看他。 这张脸紧绷着,才几日不见,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柳连村的溪水、土屋、那间西屋里的荞麦垫……还有那句贴在耳朵边上的话。 回宫这几日,她夜里翻来覆去地想,想一回,心口就烧一回。此刻站在这儿,她忽然有些忍不住,想靠的再近些,把那层雾气拨一拨。 进宝的余光扫到她亮晶晶的眼睛,嘴唇抿了抿。 柳连村,像一场梦。可她的眼睛就在那儿,亮晶晶的,直直地看着他。 像是要把他再拽回那场梦里。 他心里那些盘算,忽然远了。 春儿往前挪了半步。 裙角在青砖上轻轻扫过,一阵窸窣。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看他。脸蛋红扑扑的,被灯光一照,像抹了层薄薄的胭脂。 两人之间那一臂的距离,短了些。 夜风吹过来,把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果木香送进他鼻子里。 那是孕中的主子用来熏衣去湿的。 他心里那点恍惚往下沉了沉—— 如今,是在宫中了。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角门开了。 双福从门缝里探出脸,笑眯眯的。 “二位,咱走吧。” 春儿轻轻一怔,往前迈步,却发现进宝没动。 她回头。 进宝站在原地,脸上的神色已经褪干净了。灯影盖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有垂着的袖口下,手指蜷着。 是紧的。 春儿心里漫上一股凉。 她想起这是哪儿了,想起里头等着的是谁。 进宝对上春儿的目光,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春儿转过身,跟着双福往里走。 身后,脚步声跟上来,又稳又轻。 ——— 回廊曲折,假山静立,流水潺潺,月光将一切笼上一层柔和的薄纱。 双福提着灯,在前头引路。 虫儿在暗处低吟,有高有低,融成一片。 院子是空的。 正屋亮着灯,门窗透出暖融融一片,在满院蓝色的清辉里,像一团息不灭的火。 双福在门前停下,伸手掀起那挂厚重的纱帘。 他弓着身,回头笑吟吟地看着二人,往里一比。 进宝和春儿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跨过那道门槛。 帘子在身后落下,虫鸣声顿时远了,闷了,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 屋里暖,却不燥。没有放冰鉴,只夜风从半敞的窗棂里透进来,撩得烛火轻轻晃。一股幽幽的沉香气浮在空气里,混着老木家具经年浸出来的淡泊味道。 进宝目光飞快扫过。 紫檀架子上几册书,案头青瓷瓶插着三两枝绿意。墙上那幅山水,墨色淡得几乎要化进绢里去。 他垂下眼,深吸了几口气,压了压心里绷着的那些紧。 永善坐在临窗的圈椅上,还穿着当值的衣裳,沉沉的紫红裹着那把枯老的身子。善翼冠上的金丝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底下露出的头发全白了。 皱纹遍布的眼皮耷拉着,似在闭目养神。 手心里,两颗羊脂玉的玉球缓缓转着,发出轻微的、咯楞咯楞的声响。那玉球温润,灯下一照,腻得像两团油脂。 桌上是三盏茶。青瓷的盏,茶烟袅袅地升起来,细细的三缕,在空气里缠一会儿,就散了。 进宝和春儿双双跪下。 “永善爷爷。” 玉球转动的声音,停了。 永善缓缓睁开眼,目光先在两人身上落了一瞬,然后望向袅袅的茶烟。他叹了口气,很累似的。 “年纪大,精神跟不上。” 进宝抿了抿嘴,脊背又往下伏了伏:“永善爷爷,奴婢有错。先前有事,瞒了您——” 永善却摆了摆手。 “唉,先不说这些。” 他虚虚点点桌上的茶盏,脸上挂起一抹笑意。那笑在灯下看,竟有几分慈祥。 “来,尝尝”,他顿了顿。 “三十年陈的普洱,一直舍不得喝,今日特地开了。” 那昏黄的眼睛慢慢扫过进宝绷紧的脸,又移开,停在春儿脸上。 春儿看看进宝,又看看永善。膝行两步,伸手取下茶盏。 一口、两口,饮尽了。 “味道如何?”永善问。 春儿摇了摇头:“没……没尝出来。” 永善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又像早有预料。 “年轻人,太心急了。这茶,得慢慢品。” 进宝也往前挪了挪,伸手取下离永善最近的那一盏。送到唇边,细细啜了两口。 茶盏放回去,磕在茶托上,轻轻一声——“叮”。 “好茶。” 永善看了一眼那茶盏,茶汤还剩大半。 他没说什么,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两人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去。 椅子很宽,扶手是弯的。坐进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拢住。 永善这才慢悠悠开口,目光落在进宝脸上。 “说说吧,你……何错之有啊。” 语气并不锋利,还是慢悠悠的,仿佛随口一问。 进宝咽了咽。 “奴婢出宫……除了找东西,还为了找这丫头。只是当时摸不清状况,不知她出去是否闯祸,是否……回得来。这才隐瞒了爷爷。” 春儿眼睛眨了两下,话一溜烟跑出来: “是,奴婢有错。奴婢想着刘公公出宫,太子与詹事府大人政见往来的折子还在他手中,总觉得不安心。扮成小太监跟着,想找机会拿回东西。没想到遇上草莽流寇,幸而遇上干爹,才搭救回一条命。” 永善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转,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问进宝:“为的政见往来的折子?” 进宝垂下眼:“是,只是没能拿到。许被别人捷足先登了。奴婢……有罪。” 永善没说话,又去看春儿。 春儿垂下眼。 “奴婢逃进山里,转了一天才遇到干爹。后来是悄悄混进宫的,奴婢……有罪。” 永善手里那对玉球又开始转起来。 咯楞、咯楞。 半晌。 永善鼻腔里哼出一声,话不咸不淡地落下来。 “好一串合情合理、不大不小的罪。” 那声音含着盖不住的冷,进宝心头一紧,四肢竟也软了。 他忍不住,悄悄扭头去看春儿。 春儿靠在宽大的椅子上,低着头,一声不响。 进宝的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瞬,她没动,许是慌了。 他又转回头,咽了咽。等永善开口,他好继续见招拆招。 永善却没说话。 只是倦怠地靠回椅背,闭了眼。 灯花爆了一下,噼啪。 进宝盯着那张闭目的脸,心里那点慌,不知怎的越来越大。 太静了。 不——不对。 他猛地扭过头。 春儿还靠在椅子上。头没动,无声无息。连呼吸都看不见了。 可她的手,一根葱似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搭在椅背上。僵着,直直朝门口的方向,指着。 进宝喉咙里猛地滚了一下。 “春儿……” 他轻声唤,不敢太响。 没有回应。 “春儿!” 还是没有。 他去看永善,那松弛的眼皮还垂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那对玉球,在掌心缓缓转。 咯楞、咯楞、咯楞。 进宝想站起来,想摇一摇春儿,想把她从那把椅子里拽出来。 他撑了一下扶手。 又瘫回去。 再撑,再瘫。 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凉飕飕地贴在身上。 动不了。 他猛地抬头,去看桌上那三盏茶。 离永善最近盏,他喝过的,还剩大半。 春儿那盏,空的。 另一盏,一口未动,茶烟早没了。 院子里的虫鸣忽然大了一阵。 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