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脸色灰败,眼神是直的:“再醒来……竟、竟又在东宫里头了。像是……做了场噩梦。” 太子凝视着他,片刻,将手中那一沓信往前一递。 进宝双手高举过头,接过。那沓纸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发抖。 “那人既死,”太子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身上可有何凭证?” 进宝抖着,喉咙里嗬嗬挤出一句:“奴婢,翻看过。那人身上,并没有证明身份的物件。但……” 他似是说不下去,将信放在毯上,身子匍匐下去,牙关磕碰的咯咯作响。 太子皱了皱眉:“何故半遮半掩,有话就给孤说。” 进宝咬了咬牙,磕了个头:“殿下……饶命。”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沓纸,哆嗦着递上来。 太子伸手接过。 只一眼,脸色就白了。 这是他跟江南富商关于“补税”往来的信。 不,不全是信。有些是他亲笔写的,有些是他口述的,有些是外头传进来的消息。如今全被抄成一份一份,整整齐齐地码在纸上。 字迹平平板板,看不出是谁写的。 太子的手指捏着纸边,几乎要将那纸搓烂。 他抬起头,盯着进宝。目光从进宝伏低的脊背,挪到他额上又沁出的汗珠,再挪到他还捧着的,抖的不停地手。 这东西能抄出来,一定是有人递出去的。自己宫里有内鬼。 而进宝。他常用进宝誊抄传信,这些东西,他都接触过。 太子把纸摔回进宝手里,“啪”的一声,几张纸洋洋洒洒落下来。 “你还想藏着不成!” 进宝几乎是哭出来,脸皱着,膝行几步:“殿、殿下,这样的东西只能是咱们宫里头传出去的,奴婢是一时怕才……” 怕什么?太子明白,怕自己怀疑他。 他确实该怕。这些东西,他接触得最多。 太子没说话,缎面的卧履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进宝感觉到那脚步从自己身边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绕到背后,又绕回来。 太子掂量着。 进宝想拿这些东西,随时可以。 但……若他真是内鬼,这东西完全可以不拿出来,藏起来岂不干净。 进宝盯着太子履上暗绣的纹样,盯着它一步一步踩过落在地上的纸。 他膝行两步,声音抖得像一片风里的纸:“殿下,这样要紧的东西,奴婢……断不会拿出去。若是惹了殿下疑心,奴婢愿意以死谢罪。” 太子低头看他。 进宝伏着,背脊弓着,手指蜷在他履尖旁,抖得厉害。 半晌。 太子坐回床上,声音沉下来:“起来吧,我知不是你。” 定盘 进宝眉梢一动,那点喜色刚浮起来,就被压下去了。 自己忠心的表演,主子那番权衡——这些东西堆出来的信任,也许只是一时的。等太子回过神来,还会绕回自己头上。 还得再夯夯土。 他没起身,只是膝行两步,让太子穿着卧履的脚踩在他膝上,低着头,替他换上靴子。 动作很慢,很稳。 一边换,一边说,有些尖的嗓音压得轻柔: “殿下是储君,是未来的天下之主。那些钻营取利的事……终究不是正道。奴婢说句不该说的,殿下往后,还是少与那些富商打交道。” 太子没说话。 进宝低着头,只看见那只脚在他膝上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抽开。 他抬起头。太子的脸涨红了,眼底压着什么东西,像火苗被闷在灰里。 “你在怪孤?” 声音不大,咬着牙。 “要不是他们……一个个的,外祖家都握着兵部、户部。” 太子站起来,靴子踩在地毯上,咚的一声闷响,“你也知我是太子!孤,还得跟那些朝臣陪笑脸、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 他忽然停住。 进宝伏在地上,不敢动。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 “孤心里……就不难受吗?” 进宝这才动了。他抬起头,膝行半步,额头几乎贴着太子的靴尖: “殿下息怒,是奴婢嘴笨,不会说话。” 他说着,抬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嘴。不重,但“啪”的一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殿下心里苦,奴婢知道。奴婢是……心疼殿下。” 太子低头看着他,那张脸还涨着红,但眼底已渐渐平息。 他看着进宝脸上被打出来的浅浅红印,坐回床边,叹了口气。 “起来吧。”声音缓下来,“给孤更衣。” 进宝应一声,撑着地爬起来。右臂麻了一下,他咬咬牙,站稳了。 去拿外袍的时候,手还在抖。 进宝低着头,手指翻飞,将最后一条系带系好。赤色团龙服妥帖地依在太子身上,在薄薄的晨光里像一团火。 他俯身,替太子整理衣角,脑子里还在转。 刘德海的那些信,不少是可以拿来掣肘别人的旧账,够太子惊喜了。东宫有内鬼,这消息也足够让太子在宫里筛一阵。 再加上方才那几句“殿下往后少碰这些”…… 他眼角轻轻眨了一下。 够了,太子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这事儿根源在他自己,再往深想,就是那些外戚,那些弟弟。 人的精力总是有限,只要他往这个方向想,就不会过于追究他是怎么发现这事儿的。 水已经浑浊一片,谁也看不见什么东西蛰伏在水底。 至于那封信…… 进宝垂着眼睛,手指停在衣角上,顿了一顿。 当初张公公拿这个威胁春儿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东西不拆掉,早晚是个雷。流出去这么久,保不齐还有谁知道。 如今过了明路,太子亲眼看过,亲手接过。 往后就算再爆出来,太子也只会往那个还看不见的内鬼身上想。 与他绑不死了。 进宝直起身,退后半步。 太子松松领口,太紧了,像有什么东西掐着他脖子。 他没看进宝。 “此番你立了功。”声音没什么起伏,“让太医瞧瞧吧。歇两日。” 进宝正要谢恩,太子又说: “后头,上朝你也跟着伺候。” 进宝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张脸还带着方才的灰败,眼神却亮了,压都压不住。 “奴婢……谢殿下恩典。” 声音有些颤,但他忍住了,没让那颤变成别的什么。 他又伏下去,磕了个头。 额头抵着地砖,凉的。 太子没再说话。 晨光静静铺在地上。 ———— 当夜,亥时初刻。 福子秉着风灯,引着身后的进宝。 昏黄的灯在重重的、黑洞洞的宫墙里慢慢游。一路游到坤宁宫侧门外,停了。 那灯光开始晃,一闪一闪,像要灭。 吱呀。 侧门开了,双福笑眯眯出来:“进宝公公,爷爷说了,他年纪大要清净,不如等人齐了再一起说话。” 进宝心里咯噔一声。“人齐了”——他果然已知春儿不在宫中。 进宝发了一头汗,还想说什么。双福没听,还是那个笑模样,稳稳地退进黑暗里。 门又关了。 良久,灯笼的光渐渐弱下去,还在晃动,像什么活物的呼吸。 福子上前两步:“进宝公公,前门客栈那事儿……怎么说?” 进宝扭头往回走,声音又冷又板:“明儿个一早,先接回来再说。” 永善不见,江小主没法刺探,绝不是两天能解决的。 可再拖下去,那丫头不知要作出什么事来。 他脑子里晃过一张脸。仰着头,眼睛亮亮的盯着他,包着一层泪:“您是不是要丢下我”。 他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又像被狠狠攥住。 又气,又放不下。 他脚步一顿:“对了,那二牛。” 福子声音压低:“在磨石口医馆养着呢。差人照应着,还没醒。” 进宝点点头。 二牛,还有别的用。 “务必让他活。” 福子应着:“哎,奴婢尽力。” 夜色吞没了最后一点声音。 不可追 天刚蒙蒙亮,西华门慢悠悠开了一条缝。 一辆夜壶车咕噜噜从门洞里钻出来,前头赶车的是个老太监,车架上蜷着一个小太监,脑袋埋在臂弯里,随着车身的晃动一点一点,像只打盹的鹌鹑。 守门的士兵眼皮都懒得全抬,慢悠悠走到跟前儿:“两人出城,腰牌拿来。” 手指头在腰牌上一抹,就算查验过了。 车走出去一箭地,进了城门对面的胡同。后头那小太监像被什么蛰了似的,猛地弹直了身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