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头顶的梧桐树。叶子密密地遮着天,有鸟在里头喜气洋洋地啾啾叫。 “送他……走之前,”他开口,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让咱见见。” 进宝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 永善却没有看他。只是仰着头,望着繁茂的树冠。 那张苍老的脸上空空的,像这院子,像这午后。 进宝俯下身,又磕了一个头。倒退两步,转身离去。 那梧桐树上,几只鸟扑棱棱飞起来。 一只往东,两只往西,越飞越远,渐渐看不见了。 永善还坐在那把藤椅上。 他端起茶盏,送到嘴边,顿了一下。 已经凉了。 ———— 与此同时,日头斜斜地照进储秀宫的偏殿。 缓归四幕(下) 春儿坐在贵妃椅旁,一下一下打着扇。 小主捏着一卷书,却没看,目光虚虚地落在墙角。人瘦伶伶的,像一片纸,风一吹就要飘走似的。 春儿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小主。”她开口,声音放的很轻。 江才人没动。 “小主?”春儿又叫了一声。 江才人这才慢慢转过头,看着她。那目光像隔着一层什么,好一会儿才聚到她脸上。 “嗯?” 春儿把扇子握紧了些。 “您还记得吗。演礼那日,贵妃留下的那乘轿子?” 江才人愣了一瞬,像是要从很远的地方把这件事捞回来。半晌,点了点头。 “……记得。” 那一声很轻,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刚浮出来就破了。 春儿摇扇的手快了些。扇骨在空气里划出细细的风声。 “您和我说过,”她顿了顿,“这宫里,不是东风压过西风,就是西风压过东风。” 江才人没说话。她的目光又飘开了,落在殿门外那片白晃晃的日光里。 春儿把扇子搁在膝上,往前倾了倾身子,挡住那片光。 “可是小主,”她压低了声音,“独木不成林啊。” 江才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贵妃已经示好,”春儿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或许……可结交呢?” 江才人没有接话。 她垂着眼,睫毛覆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发涩: “杨贵妃家世好,在宫里有皇子依傍。” 她顿了顿。 “可也是皇后的心腹,自闺中的手帕交。” 她抬起眼,看着春儿。 “贸然结交……会不会踩错线?” 春儿抿了抿嘴。 小主在想了,总归不是那样不死不活的样子。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小主可还记得,我和您说过的。贵妃当年吃海鱼后肿胀,没了一个孩子的事?或许,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呢?” 江才人撑着脑袋,没有动。 过了半晌,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春儿。”她叫了一声。 “嗯?” 江才人看着她,目光柔柔的,话却锋利。 “你在拉线,是不是?” 春儿的脊背僵了。 江才人却没有等她回答。她收回目光,又望向殿门外那片日光。那日光太亮,把什么都照得失了颜色。 “你是让我,借着杨贵妃的手,也站到皇后那条线去。” 她顿了顿,叹息似的。 “好与你、还有你那进宝公公,守望相助是吗?” 这话,像火星子溅进耳朵里。 春儿几乎要原地跳起来。 心跳怦怦的,脸上一阵一阵地烧。她低下头,把那些慌乱往下咽 她移开眼,没反驳。 半晌,才开口,声音涩涩的:“小主……就当是,找个伴儿说说话。” 这话说得没底气,像在替自己辩解,又像在求江才人别再说下去。 江才人看着她,忽然弯了弯嘴角。那笑很淡,像日影里浮起来的一粒尘。 “好。”她说。 春儿愣了一下:“小主?” “那就听你的。”江才人把书放下,往后靠了靠。她瘦伶伶的身子陷进椅子里。 “拉线也好,站队也罢。”她闭上眼,声音轻轻的,“总比这样飘着强。” 春儿看着她,眼眶热了一下。 她站起来,轻手轻脚退出去。门外,彩霞正探头往里看。 春儿把她拉到廊下,附耳说了几句。彩霞点点头,转身就走。那背影很快消失在光影里。 春儿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在她脸上,又吹过去。等穿过重重红墙,也会吹在他脸上吧。 她忽然想起刚才小主那一句。 “你那进宝公公。” 她低下头,嘴角压不住的弯了弯。 转身,往殿里走去。 ———— 万寿节前三日。 消息是什么时候开始传的,没人说得清。 像是从哪道墙缝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一阵风,忽然就把整座宫城都吹透了。 刘总管身边的张公公,被刘总管亲手揪出“贪墨、私通宫外”的罪名,不知道起了什么龃龉。 消息传到储秀宫的时候,春儿正给小主铺床。彩霞掀帘子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春儿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把被子一角掖好。 “知道了。”春儿声音很平。 可那一夜,她翻来覆去,没睡着。 次日,是个青天白日的好天气。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疼。 张公公被押去慎刑司,走的是东长街。 春儿去的时候,长街两旁已经挤满了人。各宫的太监宫女,三三两两聚着,交头接耳,嗡嗡的,像一群赶着看戏的蝇。 她挤进人群,尽量站的靠前一些。 押送的队伍还没到。她盯着长街尽头,手心攥出了汗。 不知等了多久,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春儿踮起脚,伸长脖子往前看。 一队人从长街那头走过来。最前头是押送的太监,面无表情。后头跟着几个侍卫,甲胄在日头下反着刺眼的光。 中间那个人,被两个侍卫架着,踉踉跄跄地走。 是张公公。 那身靛蓝色的袍子已经扯破了,皱巴巴地挂在身上,沾着泥,沾着灰。帽子歪了,头发散下来几缕,黏在汗湿的脸上。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人群里爆出一阵窃笑。 “哟,真是张公公呀。” “平日里那副嘴脸,也有今天!” 四面八方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春儿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盯着那身破烂的袍子、歪掉的帽子。 她想起张公公站在进宝面前,手里的鞭子浸过盐水,一鞭一鞭抽下去…… 想起进宝被绑在刑架上,像引颈受戮的鹤。 快意像地底下涌出的、一股寒冷的潮汐。从心口往上窜,一直窜到眼眶。 不够、还不够。 她跟着押送的队伍往前挪。一步、两步、三步。 好像多看一眼前面那个狼狈的身影,心里那块压着的、冰冻的东西就能轻一分。 可看着看着,那快意像渗进沙里的水,越渗越浅。 非但没轻,反倒更沉了。 沉得她喘不过气。 她盯着前面那个踉跄的身影,心底窜起一股戾气。 她想冲上去。也想用沾了盐粒子的鞭,一下一下抽在他身上。 凭什么? 他就这样被押走了,干爹受的那些,就得他自己咽。 她的脚步越来越重,像灌了铅。 ———— 进宝站在人群边缘,看着押送的队伍从长街那头缓缓过来。 他看着张公公那张狼狈的脸。看着那双曾经睥睨着、此刻却只敢盯着地面的眼睛。 那几鞭子已愈合的伤,像喘了几口气儿似的,痒痒的,不再发闷。 可很快,什么更深更沉的东西,压进他眼睛里。 刘德海身边的狗,也敢来捏春儿的脸。 他想起刘德海那双浑浊的、永远闪着计较的眼睛。 他总是在后退,腾挪布局也总是小心翼翼,谁都能从他身上撕一块肉。 想往上爬一步,就得拿命去垫。 从他站的地方往下看,是深渊。他一直是一个人往上爬,手抠进石缝里,指甲翻过来。没人拉他,他也不指望。 可这一次,有人从深渊底下伸出手,托住了他。递来了一沓要紧的信纸、一怀滚烫的情谊。 那双手太嫩了,好像谁都能捏碎。可又那么韧,那么稳。 他忽然感应到什么似的,抬起头。 隔着整条长街,隔着挤挤挨挨的人群,他看见了春儿。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