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些信函…… 江南盐税的信函副本,已经在刘德海手里了。 那是太子和幕僚谈事,他磨墨、添茶、收废纸时一点点攒的。那些揉成一团的草稿,那些“阅后即焚”的密信,他趁人不备,拣回来,拼起来,抄一份。 就那么给了刘德海。 现在不能逼他。狗急跳墙,捅给太子,他和刘德海一起死。 刘德海死就死了。可他要是死了…… 他忽然顿住。 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他衣摆轻轻动了一下。 那傻丫头。 他想起她跪在地上递来那坠子的样子,低着头,鼻尖哭红了。想起她抬起头看人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装着一小汪水。 要是他死了。 她怕是真要在奈何桥前拽着他袖子哭。 进宝站在那里,嘴角忽然动了一下。很短。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他攥了一下,又松开。 天很蓝。云很白。 他感觉有点冷。 步子却走得稳当。 清茶 五月初二,巳时正。 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有暖融融的湿气。 日头正好。宫道上的水痕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背阴的墙角还洇着深色,像是谁不小心泼了一砚淡墨。 春儿挎着一个小绸包,跟着小主的四人轿撵,往坤宁宫去。 轿子走得稳。抬轿的四名太监都是挑过的,脚步齐,轿杆稳当。 春儿跟在轿侧,一只手虚扶着轿窗。 其实扶不扶没什么区别,但她总觉得这样踏实些。 原本江才人得了恩典,安心养胎,不必去中宫请安。 但过几日是端午节,有阖宫的庆典,满宫嫔妃都得去皇后那里听安排。 江才人不好再躲懒,幸得皇上体恤,特意赐下轿撵,不至于太奔波。 只是这几日小主有些不好。 水肿的症候出来了。今早穿鞋时,脚背按下去一个浅浅的坑,半天才慢慢鼓回来。肚子也比一般四个月的孕妇大不少。太医院的人来看过,只说“无妨,各人体质不同”。 但春儿心里总悬着。 她从小绸包里取出扇子,从小窗的缝隙里轻轻送进去,一下一下打着。 轿子里没出声。只那扇窗,开大了些。 春儿弯了弯嘴角。 ———— 轿子落下。 坤宁宫的琉璃瓦在日头下反着光,刺得春儿眯了眯眼。 小主的脚落地那一下,她瞥见那双脚,心里叹了一声。 绣鞋又紧了。 但她没吭声。只是把小主的手扶的更稳了些。 殿门敞着,里头传出来隐隐的说笑声。 春儿和江才人的脚步俱是一顿,对视一眼,才携着跨过那道门槛。 一步跨进去,热气扑面,混着脂粉香和殿里的熏香。 满殿的人影晃进来,坐着的、站着的,穿红的、着绿的,像一池子锦鲤被人投了食,全挤在一处。 春儿匆匆看了一圈,扶着小主一一行礼。 皇后和贵妃都和善地应了。轮到徐妃时,她笑了一声: “如今妹妹身子金贵,竟然是见一面也难。” 春儿循声望去,却见徐妃下首还坐着两人。 一个穿粉缎衣裳的年轻女子,瞧着活泼灵动,正是梅园打过照面的徐选侍,徐妃的侄女。今日打扮得鲜亮,不像上次那般老气。 另一个大概双十年华,敛眉垂目,颜色不显,却看着温和——这应该就是徐妃那个妹妹了。 江小主握紧了春儿的小臂,低着头:“娘娘说笑了,嫔妾身子笨重,怕冲撞了各宫娘娘的兴致。” 徐妃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又转向还未收回目光的春儿:“看你身边的人也少。你要是乐意,我拨几个人给你。都是我用熟的,比你这丫头得力。” 春儿垂下眼睛。 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轻轻一忽闪,再没动。 “谢娘娘恩典。”江小主的声音稳稳的,“只是嫔妾喜静,人多了反倒不自在。” 徐妃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皇后赐了坐。 春儿退到小主身后,站定。 殿里的声音慢慢续上了。左边有人在说今年的衣料,右边有人在笑谁的簪子好看。春儿垂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听不出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 杨贵妃忽然朝身后摆了摆手,一个宫女端了瓜果上来,摆在几案上。 “新贡的,妹妹们尝尝鲜。”杨贵妃的声音扬着,透着股爽利。 皇后看了一眼,没动。片刻才摆了摆手:“还是撤了吧。瓜果性寒,孕妇不能多用。” 杨贵妃的笑意顿了顿,随即又扬起来:“臣妾不是个仔细人,倒忘了这个。” “杨姐姐也是生养过几个孩子的,”徐妃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慢悠悠的,“怎么如此不当心?” 春儿眼皮一跳。 她没敢抬头,但能感觉到那话落下去之后,殿里静了一瞬。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水波还没荡开,所有人都等着看那石头砸中了谁。 杨贵妃的眼风扫过去。春儿看见她的袖子动了动。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盖碰到盏沿,轻轻一声。 “杨妹妹身子一向健壮,”皇后的声音不紧不慢,“连孕期都不怎么忌口,自然不在意这些。只是其他女子大抵纤弱,还是注意为好。” 杨贵妃的袖子落下去,没再说话。 徐妃笑了笑,那笑短得像是假的。然后她把脸转向这边,春儿感觉到那道目光落过来。 “说起来,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她亲手端着一盏茶,递到江小主面前,动作漫不经心,像递一件寻常东西: “这茶是我从自己宫里带的。怀六皇子的时候,我天天喝这个,养身子。你尝尝。” 春儿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着那盏茶——白瓷青花,茶汤颜色清亮,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江小主接过,却没有立刻喝,神色有些犹豫。 春儿咽了咽口水,上前半步,屈膝行礼: “徐妃娘娘好心。只是太医说了,我们小主身子弱,用些什么,还是太医看过为好。” 殿里静了一瞬。 徐妃没说话。只是看着春儿。那目光很慢,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称一件东西还剩几两。 然后她笑了。 “倒成了个忠心的。” 她轻轻靠回椅背上。 没再看春儿。 可那盏茶就搁在江才人手里。热气还在袅袅地升。 惊梦 徐妃身后却跳出个婢女:“主子们说话,关你一个奴婢什么事?不知尊卑!” 这是个生面孔的丫头,眉眼有些凌厉。 春儿早听说了,碧儿没了之后,徐妃闹着宫里的奴婢使唤不顺手,硬从徐府要了一批家,皇上倒也应了。 其中就有这个丫头吧。 春儿心里思量,动作却快,利落跪下,额头触地: “奴婢知错了。只是奴婢贴身伺候小主,有些话不得不说。有冲撞的地方,奴婢甘愿受罚。” 她把姿态放得极低,但话里的道理,她没有退。 动静有些大,殿里的人纷纷投来目光。 徐妃这才冷下脸,摆了摆手:“桃儿,闭嘴。” 那婢女立刻垂下眼,温顺地退后半步——和刚才那个跳出来咬人的,像不是同一个人。 徐妃看着江小主,笑得温和: “这个丫头牙尖惯了,妹妹莫怪。罢了,既然惹了猜忌……” 她伸出手,要把茶盏拿回去。 “还我便是了。” 江小主的脸白了。 她的手往后缩了缩,没让徐妃够到茶盏。 “哪里的话,嫔妾。”她的声音有些紧,但还在撑着恭顺,“这丫头也是关心则乱。” 她端起茶盏,低头。 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她在那层热气后面眨了眨眼,然后嘴唇挨上盏沿,一口,一口,慢慢喝尽。 放下茶盏时,她没抬头。春儿看不见她的脸。 徐妃满意地笑了笑,接过空盏。 “妹妹既喜欢,回头我让桃儿给你再拿些。” 江小主垂着眼睛:“谢娘娘。”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说话。 春儿还跪着。 殿里静了一瞬。 江小主的声音很轻:“起来吧,站到我后头来。” 春儿起身,走过去,站定。 小主的手放在膝上。春儿能看见那只手轻轻攥了一下。 皇后开始说端午的安排。什么时辰到什么地方,穿什么服色,行什么礼,谁在前头,谁在后头。琐碎,但哪一样都错不得。 但春儿的心思不在这上头,那些字从耳朵里进去,又从耳朵里漏出去,漏不出去的,只有那杯茶。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