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站在原地,静静待了很久。 她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那块痂,翘起来了。她碰了碰,又碰了碰。然后她把手指收回去,低头把地上那盏灯笼提起来。 有点起风了,火苗怯生生地一蹿一蹿。 她拢着袖子护住它,转身往回走。 走过冬青丛时,她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只是把灯笼举低了些,照着脚前的路。 柳枝在身后沙沙地响。 她的耳根,在月光下,一点一点红透了。 ———— 值房,进宝背靠着门板。 他摊开那只垂了许久的手。 掌心有一道月牙形的、泛白的印子。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掐的。 只是此刻,那道印子正在慢慢消失。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最后一痕湿迹。 他把手翻过来。 手背抵着额头。 很久。 灯也没有点。 他闭上眼睛。 柳枝拂过她发顶的声音,还在耳边沙沙地响。 很远,又很近。 药 炉膛里炭火烧得发白,药罐蹲在火上,咕嘟咕嘟地滚。 雾气升起来,模糊了窗纸漏进来的天光。 春儿蹲在风口,蒲扇一下一下扇着。 她没有想什么。 只是隔一会儿,把盖子掀起一道缝,看一看汤色。 第一次掀,石灰刚化开,水是浊白的。 第二次掀,乌头煮透了,汁子转成淡褐。 第三次掀,该下那包细末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张油纸包,很小,两指宽。找福子要的。 灰白的细末倾进罐里。 药汁“咕嘟”一声,卷起一个泡,把那些细末吞进去。 她盖上盖子。 继续扇。 蒲扇一起一落,火苗一蹿一缩。 她还是没有想什么。 ———— 身后有脚步声。 江才人在门槛边站住,隔着那层白茫茫的药汽,望了她很久。 春儿知道她在望。那目光落在她背上。 “……好了吗?” “就好了。” 春儿滤去渣滓,将一碗棕黑色的汤汁捧起来。 江才人伸手去接。 春儿微微侧身躲过她的手,垂眼看着那碗药。 “太烫了,我来喂吧。” 江才人摇头。 “毕竟是我的人。”她的声音发涩,像含了一口沙,“我来送。” 春儿抬起眼,愣了一会儿。 她把碗放进托盘。 “那奴婢陪小主去。” ———— 春儿跟在江才人身后,一步一步往西值房走。 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 碗里的药汁晃起一圈圈涟漪。 门开了,巧穗还是被绑在在床头。 她已经脱力,连挣扎都没有。 那双眼睛烧了太久,太干,只剩两簇幽暗的火星子。 她望着江才人,又越过江才人,望着她身后半步的春儿。 春儿被她的目光刺中,眼睛垂下去,却没有躲,将药碗端给小主。 江才人手在抖。药汁晃出一圈圈细纹,几滴溅在她涂着丹蔻的手指上。 碗沿抵上巧穗的唇。 “喝了吧。”她的声音很轻,像哄一个睡不着觉的孩子,“喝了,我送你去个僻静地方。” 巧穗下颌咯咯打着颤,死咬着牙关,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挣扎起来,嘴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她一直望着春儿。惊慌的,怨毒的。 春儿额头冒出冷汗,却又生出一点冰冷的无奈。 为什么不喝了呢?喝了,就不难受了。 她两步上前,压住挣扎的巧穗。 她饿了几天,力气太小了。像一只不需用力就能碾碎的虫子。 春儿嘴里低声劝着:“只是哑药,喝了,绝不让你受其他苦。” 声音含在嘴里,有点模糊。 是说给巧穗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第一口药汁灌进去。巧穗呛了一下,咽下去不少。 江才人的手抖得厉害,药汁子顺着巧穗的嘴角淌下来,滴在被褥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迹。 春儿看着那团湿迹。 一、二、三、四。 还剩小半碗。 巧穗忽然不咽了。 她被那药灼得脸色通红,用尽力气偏过头,嗬嗬喘着粗气。 那双眼睛从江才人脸上缓缓移开,落到春儿脸上。定住了。 春儿没有看她的眼睛。 她只看见那嘴唇在动,但已发不出声音。 是“勇哥哥”,还是“我恨你”? 她不敢往下想,只是加大力气,捏开那紧闭的嘴。 碗沿再次抵上去。 巧穗的喉头放弃挣扎般,用力“咕嘟”一声。 又一声。 最后一滴。 碗空了。 ———— “当啷”一声,碗碎在地砖上。 碎片溅开,有一片落在春儿鞋边,打了个转,停住了。 江才人踉跄了一步,春儿赶忙去扶。 手摸到她,才发现她整个人在细细地颤。 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雀。 “……她会恨我。”江才人的声音闷在喉咙里。 “小主莫多想。”春儿顿了顿。 她想说:她恨不着别人了。 可是话到嘴边,又滚了回去。 她只是说:“小主别动胎气。” 江才人没说话,只是脱力般伏在春儿肩上,无声地哭。 泪水洇进春儿肩头的布料,一小片,温热,很快又凉了。 春儿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越过她肩头。 她看见巧穗在榻上无声地翻滚。 眼睛和脸憋得发紫。 嘴张得很大,是在喊,却喊不出声音。 像一条在岸上扭动的鱼。 春儿头皮一阵发麻,侧过身。 挡住小主的目光。 扶着她出去了。 ———— 安顿好小主,喝了安胎的药汁,春儿才又去了西边值房。 巧穗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地上,半个身子瘫着,背靠着床沿。 嘴角有吐出的药汁子和鲜血的混合物。 嘴巴还在张合,还在说那几个字。 偶尔撑开一个气泡,唾液和血凝成的,颤巍巍地鼓起来,又破开。 春儿踟蹰了一下,靠近去听她说的什么。 巧穗的喉头滚出最后一个泡,炸开。 崩了她一脸血沫。 春儿听清了那嗬嗬的气音。 巧穗说的是:下地狱。 春儿低下头,看见她衣襟里露出一角。 是那方本该丢了的并蒂莲帕子。 脏了,揉皱了,却还在那里。 她把它轻轻抽出来,握在手心里。 接着伸手,遮住巧穗渐渐涣散的眼睛,轻轻哼起娘小时候教她的小调。 词句模糊,音节也不流畅。 调子飘在这间屋里,低低的、软软的,是给巧穗最后的一点安慰。 窗纸外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 枝叶繁茂的树影印在窗上,摇摇晃晃。 春儿哼完了。 没有动。 手还盖在巧穗眼睛上。 那下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 江才人是第二日收到消息的。 一个粗使婆子喊劈了音:“死人啦!” 春儿正给江才人篦头。 闻言,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篦子悬在半空,齿间还缠着几根发丝。 春儿没有弄断它们,只是小心绕出来,轻轻将篦子放下。 她朝江才人神色惊惶的脸,安慰地笑笑: “奴婢去看看怎么回事。” 回来的时候,江才人正摸着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脸上愣愣的。 窗外的光落在那只手上,白得有些晃眼。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对春儿勉强笑笑:“外头怎么一回事。” 春儿上前两步,自然地跪下身,替她整理有点皱的衣角。 那衣角是杏黄色的,绣着一枝小小的腊梅。从前,巧穗说过:小主喜欢腊梅,清高,不随俗。 她用手抚平那点褶皱。 语气平稳地说:“巧穗,没熬过去。” 江才人摸着肚子的手一抖,抓紧了衣裳布料,指节泛白。 “……哑药,怎么会死人呢?” 春儿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个人人都知道的事实。 “许是她身子不好。这药猛,偶尔有人扛不住也是有的。”她顿了顿,“总归是她命不好。” 江才人盯着春儿的头顶。 半晌。没有动。 春儿抬起头,看小主的神色空荡荡的。 像在发呆,又像慌了神。 她站起身,与江才人靠得更近些。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