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怎么了?”刘德海松开春儿,语气更沉。 “圣上醒了,传您即刻过去……” 刘德海脸色变了变。圣驾面前的事,天大的私欲也得往后搁。他一把推开春儿,力道很大,春儿踉跄着跌坐在炕上。 “好孙女儿,”他站起身,整理着袍子,俯身拍了拍春儿的脸颊——那动作像在拍一件物品,“等着咱家。” 说完,他转身就走。门开了又关,脚步声匆匆远去。 屋子里重新静下来。 香还在烧,烟雾袅袅,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上升。春儿保持着被推倒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她忽然开始发抖。 先是手指,然后是胳膊,最后整个人像筛糠似的抖起来。胃里那股被强压下去的翻涌再也控制不住,她猛地扑到墙角,剧烈地呕吐起来。 胃是空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胆汁,一口一口往外呕,呕得喉咙火烧火燎地疼。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她抬手想擦,可手指伸到眼前——还湿漉漉的。 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转而抓起自己凌乱的衣角,胡乱在脸上抹,在手上擦。布料磨得皮肤生疼,可她擦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那层皮都搓下来。 擦着擦着,压抑的哭声终于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起初是细碎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后来颤抖来越大,变成破碎的嚎啕。她蜷缩在墙角,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哭得浑身抽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即便哭成这样,她也没敢放声——牙齿死死咬着衣袖,把那些崩溃的声响都闷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声沉闷的、绝望的哽咽。 像怕惊动了什么。 也像在对自己说:不能坏干爹的事。 不能。 陷阱 同一时刻,长春宫。 碧儿像往常一样,准备去小厨房盯着早膳。经过后院墙根时,她脚步顿了顿。这儿原有个被石块堵住的狗洞,昨夜吹了风,石块散了,赫然漏出一小角蓝布包。 她左右看看,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是个蓝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解开系带,里头是一本泛黄的账册,册子里夹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她展开纸。信纸没有署名,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哪个宫里的下人写的。内容却让她心惊—— “爹、娘,儿不孝……前些日子托人送给刘总管的那二十两银子,怕是打了水漂了。有人出价比咱们高,御马监那缺,轮不到儿子了。刘总管吞了钱,不肯退,眼下儿是身无分文,家里的事,实在帮不上忙了……” 信里絮絮叨叨,问家里收成,问能否去大伯家借点银子买夏播的种子。最后一段,字写得格外重,几乎要划破纸背: “刘总管收钱不办事,儿子气不过,把他这些年收钱、卖官、安排肥缺的勾当,都偷偷记在这本账上了。家里千万收好,别让人瞧见。等儿子想法子,看能不能把钱要回来……” 碧儿捏着那张纸,手心渗出冷汗。 她第一反应是往六皇子永晟的住处跑。永晟刚起身,正在穿外袍,见她慌慌张张进来,眉头一皱:“怎么了?” 碧儿将账本和信递过去,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殿下,您看这个……” 永晟接过账本和信,借着晨光扫了几眼。起初是皱眉,待看清内容,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他快速翻看账册,目光掠过那些歪扭的字迹、人名、银钱数目。 看到最后,他猛地攥紧那张纸,指节泛白。 “混账!”声音里压着怒意,却更透出一股抓到把柄的、近乎兴奋的颤音,“宫里竟有这等蠹虫!” 难怪……难怪那些阉人敢如此张狂!上头的总管都在卖官鬻爵,底下那些徒子徒孙——比如那个进宝——还有什么腌臜事做不出来?和春儿那点事儿,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这股怒气来得又猛又烈。先前对进宝和春儿那点微妙的嫌恶与憋闷,此刻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一个理直气壮的出口,且冠冕堂皇。 扳倒刘德海,便是撕开这群阉人体面的皮囊。尤其是……能狠狠挫一挫那进宝的气焰。 他暗自揣度,若刘德海倒了,这阉人一脉树倒猢狲散,春儿还会那般黏着进宝、一口一个“干爹”地叫吗? 他抬起头,眼中光火灼灼,已带上了几分迫切。 他抬脚就要往外走:“我这就去见父皇!把这账本呈上去,定要治这老阉竖的罪!” “站住。” 徐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知何时,她已经站在那里,身上披着件杏色披风,发髻未梳,鬓边碎发垂着,衬得那张脸愈发温婉。脸上却毫无睡意,眼神清醒得吓人。 她走进来,从永晟手里抽走那张纸,又翻了翻账册。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永晟,嘴角浮起一抹笑:“晟儿,急什么?” 永晟语气带着点委屈:“母亲,儿臣要告诉父皇,治他的罪!” “娘知道你心善,见不得这些龌龊事。”徐嫔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自己坐在他身侧,声音放得更柔,“可你想想,就这么莽莽撞撞地去了,父皇会怎么看你?” 永晟皱有些茫然:“父皇会……会高兴?” “傻孩子。”徐嫔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里满是疼惜,“你这么闯进去,父皇只会觉得你还是个冲动的孩子。” 永晟的肩膀垮了下来,眼底的光亮暗了暗。 “可……刘德海贪赃枉法,证据确凿。儿臣呈给父皇,正是本分。”他小声嘟囔着,还不死心。 “本分?”徐嫔轻轻笑了,指尖拂过他额前碎发,“你的本分是皇子。御史可以风闻奏事,皇子却不能只当个递状纸的。” 她接过账本,慢慢看,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这东西是好,可你想过没有——谁丢的?为何偏偏丢在长春宫?若是有人故意设局,引你出头呢?” 永晟一怔。这层他确实没想。 “就算不是局,”徐嫔合上账本,抬眼看他“你打算怎么跟父皇说?说‘儿臣捡了个账本’?那父皇会怎么想?是夸你机敏,还是疑你……手伸得太长?” 最后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永晟心里。他想起了家宴上那句“徐嫔手伸得太长”,是了,父皇是这样多疑的性子。 “那……就这么算了?”他声音闷闷的。 “自然不能算。”徐嫔拍着他的手背,声音温柔似水,却字字清晰,“但要把这事,变成你的功劳——是你查出来的,不是你捡来的。”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微微发亮的眼睛。 “御马监有个叫才安的小太监,管草料的。晟儿不是最爱马了?今日你去看新贡的宝马,会‘恰好’撞见他行迹鬼祟,从他身上搜出这本账册。”她说得慢,确保每个字都钉进永晟心里,“人赃俱获,抵赖不得。” 永晟皱眉:“才安怎么会认?” “他会认的。”徐嫔语气平淡,“他全家都在你舅舅手里。” 永晟脊背一凉,抬眼看向母亲。徐嫔正温柔慈爱地看着他。 “账上那两个新安排的太监,”她继续道,像在教他下棋,“一个在御茶房,一个在尚衣监。你拿到账本,立刻派人看住。人赃俱在,他们跑不了。” “然后尽快去见你父皇。”她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教,“就说——‘儿臣今日去御马监看马,偶然撞见小太监行迹鬼祟,搜身竟得此物。严加查问,人账俱在。儿臣不敢隐瞒,更不敢擅专,特请父皇圣裁。’” 她顿了顿,补充:“记住,只说是‘偶然’,别的,一句不多说。你是皇子,查出不法之事是应当,但不可显得太过急切。” 永晟听着,心跳得很快。他明白母亲的意思——要把“捡”变成“查”,要把“告状”变成“人赃俱获的定案”。这样,父皇才会觉得他长大了,能办事了。 “可才安……”他还是犹豫,“万一被讯问,说了实话……” 徐嫔走到窗边,晨光让她逆光的侧脸晦暗不清。 “才安,”她轻轻开口,慢慢的将永晟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自然会畏罪自尽。” 永晟浑身一震。 徐嫔回过头,走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脸。她的手掌很凉,眼神却温柔得能溺死人:“晟儿,母亲知道你不忍。可这宫里,心软的人活不长。才安早就有旁的罪状,只是你舅舅想留用才暂且不动。他死了,账就清了。他家人,你舅舅会好生照料——这也算全了他的忠心,是不是?” 永晟看着母亲柔和得近乎悲悯的脸,听着她将一条人命的牺牲,轻描淡写地说成“账清了”、“全了忠心”。喉咙像被一团湿棉花堵着,又闷又涩。 他想说,这不是他想要的“功劳”。再怎么说也是一条命……。 可他想起家宴上父皇那句“徐嫔手伸得太长”的斥责,想起太子永远从容稳重的姿态,想起进宝那张看似恭顺、却总让他觉得肮脏阴柔的脸……还有母亲此刻含泪的、全心为他筹谋的眼睛。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