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笨?”刘德海嗤笑一声,“徐嫔娘娘眼光高,能留你在跟前,想必有过人之处。” 春儿能隐隐感觉到,这话里有话。她想起早年的一件事——刘德海想在徐嫔宫里安排几个宫女,被徐嫔挡了回去。 就在这时,院门又开了。 春儿余光瞥见一抹靛蓝色,心猛地一揪。 那公公走了进来。他今天穿得齐整,袍子浆洗得笔挺,腰间玉带上坠着个香囊。脸上挂着笑——是宫里人脸上常见的那种,皮动肉不动。 就在他踏入院门的刹那,孙嬷嬷急忙行礼:“给进宝公公请安!” “进宝”。两个字楔进春儿耳中,原来他叫进宝,喜气的名字,半点不像他的性子。 进宝走到刘德海跟前,没等站定就躬下身。 “刘公公。”他开口,声音还是那种尖细调子,可语气全变了。温顺甚至带着点讨巧,“皇上那儿刚伺候完早膳,听说您来东六宫巡查,奴婢想着这儿路不好走,特意过来瞧瞧,看有没有能搭把手的。” 他自称“奴婢”。 春儿记得清楚,上回在雪地里,他一口一个“咱家”。 刘德海显然很受用,点头:“你倒是有心。” 进宝这才像是刚瞧见春儿,目光扫过来。就那么一瞬,春儿看见他眼神完全变了。 刚才对刘德海时那种温顺讨好的神色,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冰冷的礁石。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很短,短到几乎没人察觉——然后挪开。 春儿感觉像被针扎了一下。 进宝淡淡开口:“这宫女……瞧着面生。” “原先徐嫔娘娘跟前的,叫春儿。”孙嬷嬷又说一遍,“刷恭桶都刷不利索。” 进宝轻哼。 “刷恭桶?”他慢悠悠地说,声音不大,但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这活儿……倒真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春儿的脸唰地白了。 “瞧瞧”进宝往前走了一步,口气仿佛是惋惜“在主子跟前伺候过的人,连这点规矩都不懂?身上的味儿冲得能熏倒驴,还敢杵在这儿碍刘公公的眼?嗯?” 这一句既踩了春儿,又暗指徐嫔管教无方——正戳在刘德海的痒处。刘德海果然露出点笑意,略带赞许的瞥了进宝一眼。进宝腰弯得更低了些,脸上笑容加深,像只讨到赏的狗。 春儿看着这一幕,脑子里更猛烈地懵了一下。她想起上次他居高临下的那种气势。和眼前这个在刘德海面前自称“奴婢”、笑得一脸谄媚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孙嬷嬷也立刻接口:“是是是,这丫头就是缺调教。赶快滚回去干活!” “还杵着?”进宝的声音倏地一冷,那点虚假的惋惜荡然无存,“孙嬷嬷的话是耳旁风?难怪徐嫔娘娘要打发你——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春儿慌忙手脚并用地想爬起来。可跪得太久,膝盖冻木了,身子一歪就要摔倒。 进宝就站在一步开外,冷眼看着,等她狼狈地稳住身子,他才从鼻子里极轻地哼出一声气音:“啧,路都走不直。可见是天生下贱,骨头轻。” 他陈述一般轻描淡写。 院里的人都听见了,孙嬷嬷还配合地干笑两声。 春儿脸烧得滚烫。低头快步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听见进宝在后面说:“对了刘公公,皇上昨儿还问起年节采买的事,奴婢这儿……” 声音又变回了那种温顺讨好的调子。 春儿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但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躬身,陪笑,一口一个“奴婢”。 和她记忆里那个在雪地中冷冷说“咱家”的人,重叠不到一处。 她忽然觉得胃里有点堵。不是饿,是别的什么。 --- 春儿回到后院,蹲在恭桶边继续刷。刷子刮在桶壁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刷得很用力,似乎要把脑子里那些羞辱、混乱的念头刷掉。可刷着刷着,动作慢了下来。 她其实不算聪明,宫里那些弯弯绕绕,她多半听不懂。但眼睛比脑子记得清楚——刚才,进宝公公每说一句话,刘公公脸上的纹路就舒展一分。 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更糊涂了。只模糊地感觉到:自己刚才变成了一块石头,或者别的什么硬东西,被人踢来踢去。踢她的人,好像因此站得更稳当,笑得更痛快了。 洗完了,她拎起刷干净的恭桶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西墙根。除夕 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亮透,冷宫里就难得有了点活气。 孙嬷嬷破天荒地每人发了两个馒头。虽然还是陈麦的,但好歹是纯白面儿。还有一小碟咸菜丝,油汪汪的,看着就馋人。 春儿捧着馒头蹲在门槛上吃。有点干,但她嚼得津津有味。 正吃着,前院传来孙嬷嬷的喊声:“春儿!有人找!” 春儿愣了愣,赶紧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谁会找她? 走到前院,看见个穿着灰褐色棉袄的老太监站在那儿,脸生得很。春儿过来,他上下打量她几眼,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 “你爹托人捎进来的。”老太监把信封递给她,声音哑得像破风箱,“给点儿跑腿钱吧。” 春儿的心猛地跳起来。爹?她爹还活着? 她慌忙从怀里摸出一钱碎银。这是她攒了小半年的私房,全递了过去。老太监掂了掂,利落的收进袖里,转身走了。 “春儿,爹终于寻着你的信儿了。这些年不是不找你,实在是爹拖条伤腿,带着你弟连个落脚处都没有。爹现在京郊扛活,腿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你弟弟眼看成家,聘礼缺十两银。你在宫里想想办法。爹知道你难,但咱家就指望你了。开春前务必捎来。——王老栓留。” 信很短,没有问她过得好不好,只要钱。 可春儿还是红了眼眶。这么多年,她像个无根的浮萍飘来飘去。她进宫时才六岁,那天爹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她的头,手心有泥土和汗的味道。然后就把她推到嬷嬷手里,此后再无音讯。她以为,那场饥荒早把爹和弟弟,连着她那点微末的念想一起吞没了。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原来他们都还在。原来他们日子过得这么艰难——爹的腿逃荒时就伤了,这些年他是怎么拖着伤腿、带着弟弟熬过来的?弟弟还要娶亲,她的家人在宫外走投无路了,才找上了她。 他们需要她。这个念头让她像喝了一口醋,心里又酸又满。 “爹……”她小声念叨,“女儿有月钱,攒攒……攒攒就能给……” 她完全忘了,旧时的体己全在徐嫔那没带出来。十两,以现在的月钱,她不吃不喝两年也攒不下。 可这会儿她想不到那些。她只想着爹和弟弟还活着,想着开春前要攒够钱,想着也许以后爹会来看她…… 她小心把信折好,塞进贴身的位置。抹抹眼泪,嘴角却往上翘。 今天可是除夕。爹和弟弟还活着。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她甚至哼起了小时候娘教的小调,虽然走调得厉害。 ———— 这份高兴没持续多久。 巳时三刻,前院忽然传来喧哗。孙嬷嬷尖着嗓子喊:“都出来!徐嫔娘娘驾到!” 春儿心里一咯噔。徐嫔怎么会来?这种晦气地方,主子向来避之不及。 她跟着其他人跪到院子里,头埋得低低的。眼角余光瞥见一行人影进来。最前头那个穿桃红织金斗篷的,正是徐嫔。 几个月不见,徐嫔瘦了不少。脸颊凹陷下去,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脂粉盖得厚却掩不住憔悴。宫里传,皇上已两月没召幸她了。 可她架子还在。下巴微抬,眼神扫过跪了一地的宫人。 孙嬷嬷小心翼翼的:“奴婢给徐嫔娘娘请安!娘娘怎么……” “本宫随贵妃娘娘去佛堂,路过这儿。”徐嫔声音懒洋洋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视,最后停在春儿身上,“顺道来看看旧人。” 她盯着春儿,这个被她发落到冷宫的宫女。 春儿今天因为高兴,气色比往常还好些。冻红的脸颊透着健康的血色,嘴角还往上翘着。 而徐嫔自己呢?为了保持纤瘦体态,每餐只吃几口素菜。最近更是因忧心失宠而茶饭不思,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透着一股病气。 两相对比,刺眼得很。徐嫔的眼神冷了下来。 “碧儿,”她没看春儿,而是唤身边的大宫女,“你看那是谁?”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