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没有挂断,梁嘉能听见嵇拂青站起来时衣物的摩擦声,然后是嵇拂青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 嵇拂青说:“把定位发给我。” 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梁嘉发完定位就把手机扣在桌上,胡乱地擦拭着脸上的泪。 情绪失控总是在那一瞬间,梁嘉有些后悔在嵇拂青丢了脸。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直到门口传来了他最熟悉的声音。 “梁嘉?” 梁嘉抬起头,顺着声源望去,嵇拂青此时头发有些凌乱,身上还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 梁嘉朝他走过去,低低地应了一声:“哥。” 嵇拂青的手抬起来,梁嘉识趣地把脸凑过去,嵇拂青摸索着他的脸颊,抚到眼尾:“喝了多少?” 梁嘉领着他坐下来,闷声说:“四罐没多少。” 嵇拂青点点头:“有纸巾吗?” 梁嘉把纸巾递过去,嵇拂青抽了两张,重新抚上梁嘉的脸颊,把梁嘉吓了一跳。 梁嘉猛地后撤了一下:“哥,不用,我自己来。” 嵇拂青却没说话,强硬地用手掌扣住梁嘉的后脑,擦拭眼泪的力气却很轻,把梁嘉的鼻尖蹭得通红。 擦拭干净眼泪,嵇拂青又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等着他情绪平稳下来。 梁嘉瓮声瓮气地说:“哥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哭?” 嵇拂青柔声问:“你想我问吗?” 梁嘉摇头:“不想。” 那一段并不光彩的故事,他并不想让嵇拂青知道。 嵇拂青点头:“好,我不问。”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缓慢地往货架走,没过多久又返回来,手里多了袋口香糖。 嵇拂青拆了一个递过来。 梁嘉低头一看,笑了一声:“哥,你拿我当小孩哄啊。” 嵇拂青也跟着笑:“吃一个,心情会好点。” 梁嘉嘴上说着不要,手却很诚实地接过口香糖,西瓜薄荷味儿在嘴里化开。 嵇拂青的手还摊开着放在桌面上,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没有味儿了就吐手里吧。” 梁嘉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因为常年弹琴而覆着一层薄茧,此刻微微张开着,像是在等什么落进去。 该是酒精起了作用,梁嘉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了。 两个人都愣了下,嵇拂青率先反应过来,手指立刻合拢,一冷一热接触到一块,都微微颤了下。 他们虚虚地牵着手,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梁嘉以为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好点了吗?”嵇拂青忽然问。 的确是好了。 现在他没有精力去想什么过去,想什么陈尧了,只能感知到此时此刻正握着的这只手,烫得厉害。 梁嘉轻轻嗯了声。 嵇拂青的手指蹭了下梁嘉的掌心,轻声说:“下次难过的时候,不要一个人喝闷酒。” 梁嘉侧头,看着嵇拂青那双无神却漂亮的眼:“那怎么办?” 嵇拂青的嘴唇动了动,他眨了下眼睛:“给我打电话。” “不管几点。” 他们的手仍然在牵着,嵇拂青的手也染上了和梁嘉的手同样的温度。 世界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嵇拂青却笑了,像在安抚他:“刚刚打电话是想问你,有没有空和我一起去听音乐会。” 他的语气轻松,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刚刚说了一句多么暧昧的话。 嵇拂青又补充道:“朋友送了我两张票。” 梁嘉还愣着,感觉脑袋都要被烧得融化了。 他迟钝地遵循指令,点头:“好。” 梁嘉其实并不爱听音乐,更别说专程去听一场音乐会,那太枯燥了,他宁愿在宿舍打一下午游戏。 但邀请他的人是嵇拂青,那这些前提都可以不作数。 两个人去听音乐会。 这跟约会没差啊。 这一个小发现让梁嘉整个人都飘飘然的,晚上也没能睡着。 天知道他为了第二天的见面,提前了整整一个小时上床酝酿睡意,结果等到陈文彦在斜对面开始打呼了,他还没有睡着的意思。 梁嘉翻了个身,把被子扯过来盖上。 被闹钟吵醒的时候,梁嘉的梦刚做到他买彩票公布结果,只差最后一个数字就能中奖了。 梁嘉挣扎着张开眼,昨晚他想的东西太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被子又被他踹到一边,一角虚虚地搭在肚脐上。 宿舍的空调温度很低,梁嘉被冷得一哆嗦,快速爬下床找衣服穿。 音乐会的时间是十点半,梁嘉出门前肚子疼,又在厕所浪费了半小时,赶到的时候马上就要结束入场了。 嵇拂青今天特意打扮过,站在场馆门口格外显眼,梁嘉在百米开外都能一眼看见他。 嵇拂青站在音乐厅门外的台阶下,盲杖轻轻点着地面,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 他听着听众入场时的交谈声逐渐弱下来,路上骑车的鸣笛声,和工作人员的脚步声,全都混杂在一起。 很快,他在这些杂乱的声音里准确捕捉到了那道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在跑,步伐很急促。 “哥!” 梁嘉从马路对面跑过来,气都没喘匀就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少年人的掌心带着刚刚跑动过后的热度,隔着薄衬衫透过来,和屋外的暑气不同,这点热气让嵇拂青格外眷念。 梁嘉无意识地虚拢了下嵇拂青的胳膊,似乎又察觉到行为不太合适,又触电似得缩回去了。 他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歉意:“对不起啊哥,我来晚了。” 嵇拂青嘴角含笑,摇头说:“没事,我也刚来不久。” 丝毫没提在这等待的时间里,他连最坏的结果都想到了,指尖攥着盲杖,力道大得指腹都变白了,收到梁嘉发来的语音才松了口气。 “这楼好大啊,比网上搜的看着气派多了。”梁嘉后退半步,仰起头打量这座建筑,“哥,你说里面会不会有那种特别高的水晶吊灯啊?” 嵇拂青带着他检票入场,盲杖准确地落在石阶边缘,偏头回他:“有,以前有十二盏,不知道后来有没有翻新过。” “穹顶是彩绘的,画的是”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回忆什么:“应该是天使和竖琴。” 他来这的次数不少,小时候跟着妈妈来这工作,长大了又跟着老师来这演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所场馆记录了他的成长,只是后来再也没有机会了,他也没有勇气再来这里。 进入大厅之后,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音乐厅内部的隔音效果很好,外界的喧嚣都被那扇门牢牢关在门后,取而代之的是空旷穹顶下回荡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交谈声,还有从台上传来的调试乐器的断续乐声。 暖金色的灯光从穹顶洒下来,照在铺满地毯的地板上。果真如嵇拂青所说,画着大片的彩绘,美得梁嘉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我靠”梁嘉小声嘟囔了一句,又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脏话,连忙低咳一声,“那个,我是说这里面很漂亮。” 嵇拂青站在他旁边说:“你喜欢?” “喜欢啊。”梁嘉环顾四周,语气兴奋“特别好看!” 嵇拂青的嘴角弯了弯。 梁嘉扶着他的胳膊,领着他到了第六排的位置。 检票口的工作人员有注意到嵇拂青手上的盲杖,询问过是否需要引导人员协助,嵇拂青没有说话,梁嘉看了他一眼,替他回绝了。 此时这位小引导员坐在嵇拂青的右手边,叽叽喳喳地说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合格的人形导航了。 嵇拂青觉得他的语气很可爱,不由得笑出声来。 梁嘉被他笑得耳朵一热,闭上嘴不说话了。 节目单被他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其实那些音乐和作曲家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他侧头偷偷瞄向嵇拂青,此刻正专注地‘望’向台上,梁嘉默默地又往嵇拂青那边靠了靠。 灯光开始暗下来,舞台上的聚光灯缓缓亮起,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身影走上台。 梁嘉赶紧坐直身体,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乐声悠扬,演奏着梁嘉听不懂的曲子。 他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那高端的乐声此时此刻成了催眠曲,眼皮一下比一下沉。 嵇拂青察觉到身边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而规律。 起初只是偶尔不那么规律的气息,后来就彻底平稳下来,是睡眠时独有的平静。 梁嘉的脑袋开始小幅度地晃动,先是向左偏,又猛地抬起来,像一颗摇摇欲坠的向日葵。第三次晃动时,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终于找到了归宿,轻轻地落在了嵇拂青的右肩上。 嵇拂青的身体瞬间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