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方一点未尝不好,积累福报。” “也对,你现在平安无事就行。”李婉平起身离开之前,在零点前送上祝贺,“小囡,生日快乐,能给你过新一岁生日,我和你爹爹很高兴。” 裘子颖心底一热,在姆妈出房间前扑上去抱住她,她这时想做个小孩,可她就是个大人,只有在姆妈面前还是个小孩。抱完,她坐在床上,昏暗之中有姆妈靠着门框的身影。 生日以后,裘子颖彻底与二十岁道别。她从来没有认真细想二十岁的轮廓,轮廓理应还葆有一丁点拉扯不大的童趣,譬如堆三层高的甜腻蛋糕缀着栗子、巧克力和榛果,但她的二十岁像辽阔遥远的地中海,坑坑洼洼的椭圆月,一面亮,一面暗。事实上,她已经把自己提拔得不少,而他的出现,让她后知后觉灵和肉的完整。尤其是那一夜的旖旎,她只想由他抱着,恨不能缠绵到尽头。 回到美国以后,裘子颖的生活重新步入正轨。她和阿加莎与那边的华人断了联络,也不怎么看那边的新闻,倒是时不时收到克劳德寄过来的小礼物。阿加莎与克劳德交换信件地址,保持了一阵子联系,对方寄来英国红茶、牛奶巧克力,还有披头士亲笔签名的专辑唱片。不过,克劳德不怎么提及爱德温和杰克,即使提了,也是一星半点。 冬天即将过去,裘子颖休息一段时间才到《金山时报》报社整理手头上的琐碎。她把哈苏还给摄影部部长,对方还是请她一同到暗房洗相片,给点甄选和销毁的意见。阿加莎也进了暗房,穿着照旧简洁得体,上身一套商务衬衫别进西裤,脖子绕印花桑蚕丝巾,脚踩黑色金属扣皮乐福鞋,精神面貌比之前好上不少。 三个人在水池面前等着,一些相片洗出来之后都让他们不得不感慨。 阿加莎指了指一张照片,是她躺在沙滩上喝橙汁的侧影,她取下来,说:“我留作纪念。”后面还有好几张,裘子颖被一只狗舔脸的笑容,她们在旅馆互相拍的一戳便呈上广式茶点,一屉接一屉,上垒虾籽烧麦,下放腐竹紫菜卷,目不暇接。美国唐人街最好吃的粤菜中餐厅坐落在纽约,但旧金山的也不赖。裘子颖望着玻璃窗里面的大厨提锅勺勾芡,又切细碎佐料一把撒上,还是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泰丰龙。 不同的是,泰丰龙没有幸运饼干,也没有手写的祝福字条。吃过饭以后,所有人都在前台抽了一块饼干,捏碎取出素素的纸条。 每个人得到的祝福语不同,阿加莎是五福临门,裘子颖是学业进步。 应了这张祝福字条,两个月之后,得益于稿子的刊登和阿加莎的推荐信,裘子颖有机会在旧金山继续修学深造,她三天两头泡在图书馆,有时下课了跟新认识的同学到酒吧放松。新认识的同学叫比利,学的不是新闻,而是医学,他们是在开学的派对上结交。 比利邀请裘子颖跳舞,她没有兴趣,酒吧响起猫王的歌,他们就在舞池里举着酒聊天。 “聊一点高深的话题。” “比如。” 比利听着这首歌的歌词,有同龄人的朝气和活跃,说起话来眉骨在扬:“你觉得喜欢是什么。” 裘子颖望着酒杯,想起一些事,又说道:“这一点都不高深,如果你是为了追求我才讲这些,还不如直白点告诉我。” “不,你会拒绝我的。你既不和我谈恋爱,也不跟我跳舞,给我的感觉像是在弃绝享乐,你的知识占据了你的大脑,以至于你只有理性,而且你似乎在享受理性比感性更胜一筹,当理性占上风的时候,享乐主义会被视为是低劣的。” “你在偷偷读很熟悉的书。” “因为喜欢一个人会想要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所以会去把她听的音乐、看的电影、读的书找来了解一下。我敢打赌你跟我想的一样,这就是神交,大脑与对方喜欢的事物产生电波,那感觉真奇妙。” 裘子颖握住酒杯笑,“如果对方的这三样都不知道,那就只有香味、香烟和手表了,好怪,记得最清楚的是这些。” 比利挑眉,“珍妮弗,看样子你有喜欢的人是吗?” “你猜。” “你在古老的东方有爱人。” “都不对。”既不是东方,也称不上爱人,更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在心上。 比利高兴得与她碰杯,“那就是没有。” 她不再笑,任这舞曲在耳边震颤吵闹,看着三三两两的人群拥抱。 眨眼间已是春夏,伦敦的樱花开了,在饱满的阳光下是粉嫩白净一片,开得极为漂亮。 珍珍喜欢樱花,周末带着书本到樱花盛放的摄政公园,闻花香,听鸟鸣,静坐至傍晚才动身回泰丰龙。这段时间,她很少看见陈隽,连辅导也不怎么进行了。她发现,自从裘子颖和蓓琪离开伦敦,他比以往要更加夜归,不是在歌舞厅便是在麻将馆。 李先生的葬礼结束,陈隽还是那样沉默寡言,而梁达士很是郁闷愧疚,消极了一段时间。只有丁六伤心一阵,然后继续扮演心比天大的角色,在其中调解他们的苦闷。他的箴言是进退都能海阔天空,不要给自己那么多烦恼,否则大家都要活不下去。 起初梁达士在一边听见脸色总是苍灰的,掩面后悔自己没有及时发现中文学校的事情,他埋怨自己大意,没能更早从父亲的嘴里知晓许多事情,一拖再拖以至于李先生含冤而死,后来慢慢地在丁六见缝插针的安慰下才没那么怪罪自己。 倒是陈隽,不声不响好像没什么大碍,但其实他们两个作为朋友都明白他的心情。 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对报社、中文学校和歌舞厅都带来不同程度的重创,不过也得来各界一些关心。 中文学校不似当年彭尼菲尔德那样悄然倒闭,还是由梁启继续坐镇,他向伦敦挑明了放话,谁都不能阻止中文学校的开办,而且他得知蓓琪的来意,坚定会为被陷害进行活动的老师陈清洗白,只要有人想学中文,他就会一直资助下去,绝不妥协。学校门口一度被记者堵得水泄不通。 报社因重要的作者去世而有些一蹶不振,可也吸引不少带着同情的招商广告,勉强维持下去。 歌舞厅表现不如以往,内里只剩下钢琴手,好一段时间没有歌手出现。蓓琪走了以后,许志临要陈隽物色新人,次次都被他一口回绝,延到下次再说。众人心里都有个谱,当初歌舞厅能起来有蓓琪一半的功劳,她的歌声是招牌也是定海神针,让大家对这里的发展有不少期望。 陈隽对蓓琪谈不上怨恨,毕竟人各有志,前一回合交心合作,后一回合积虑分裂,生意场上都是这样的故事。 至于裘子颖,他连想都不敢想,只怕会有锥心的感觉。那围巾和桂花香水,一切关于她的东西都被他放进一个盒子里,许久不见。 陈隽再次得知裘子颖的近况,是从克劳德口中听来的。记者总归是记者,连互相写信都是收集和分享消息的方式。 当时克劳德下班了到歌舞厅喝酒,随口一提阿加莎写来的信。灯光黯淡,他喝得起劲,靠在吧台有些醉醺醺地讲道:“阿加莎说,珍妮弗在读书,修的还是新闻学。” 陈隽滞了滞,久违的感觉涌到心口。 克劳德见他没有反应,失望地打个酒嗝敲桌说:“嘿,我那天晚上看见你们拥抱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有没有搞错。” 陈隽终于作出反应,“她还好吧。”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