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机吱吱作响。穿过釉色屏风、西贡百叶窗、竹筏渔火之画,陈隽被梁达士领到琴房。眼前还是熟悉的一幕,左墙及柠檬木古典钢琴,右墙吊法式双臂壁灯,中央极大极空,木板流光。这地方隔音,弹得了琴,亦适合讲各式各样的话,他们除了会去歌舞厅的包厢,也常常在这里做计划。 梁达士关门以后,看时机合适,谈起电报回复,很是失望:“于生只留了两句话,风水轮流转,殊途同归。” 陈隽无需琢磨,他极懂那四个字,说道:“一样的问题,一样的结局,所以彭尼菲尔德倒闭与现在如出一辙。” “总之他没有再多说。” 陈隽握着下颚思考,忽然也有一丝不确定。如今要区分的是他们被诬陷,还是真的有老师从彭尼菲尔德开始就布局,若是后者,那么他们认了。他记得钱继山传的话,这群老师绝口不认,他打心底相信他们是普通老师,可又突然想起克劳德在车里谈起十三岁的惶恐和见识到的硬骨头。 硬骨头都是绝口不认的,克劳德在意大利亲眼目睹比他矮一截的小孩不要命也得给反法西斯的地下成员送信,最后被巡查的德国士兵拷走审问,哪怕在牢狱因折磨而面目全非,也把肿烂流血的嘴闭得紧紧的。 既然是绝口不提,陈隽想了好久,说道:“找密斯梁,她从来没有回复我们。” 这一日令陈隽非常疲惫,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在回家之前从后门路过麦高田街,走到旅馆门口,打算看一看那些天竺葵。天竺葵没什么好看的,但他的心骤跳,不敢相信。他站在门口,竟然见到一个拎着皮箱的人走来,这个人白天还让他心碎出神。她安安静静地望着他,刘海微湿,鼻尖泛红,脸依然比蜡纸还白。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陈隽开口便是质问,不希望回答是因为许俞华。 裘子颖只是道:“我有东西落在这里了。” “什么东西。” “很重要的东西。” “阿加莎在哪里?你自己一个人回来?”陈隽有些生气她那么固执,却还是想要看见她。 裘子颖摇头,“她不会丢下我的,已经回楼上了,”接着,她放下皮箱,“抱我。” 他一愣,然后上前一把搂着她,抱在怀里,手抚她背,揉一揉她的发尾。 她笑了笑,叹息:“走到海关才发现,我最重要的东西落在了你的车里,不得不回来一趟。可能这就是命运。” 陈隽半晌才应:“等一下一起找找。” “要是没有了,我就回不去了。”裘子颖在他怀里,似真似假地说。 陈隽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真拿你没办法……” 打破二人氛围的不是阿加莎,而是急匆匆赶来的克劳德,他背着挎包奔到记忆里的旅馆,竟见到这样的场面,眼睛发光,故意咳嗽几声。两人回过头来,他使坏得逞,在他们眼前掏手刮包里的东西,取出一本东西横亘在他们眼前,是美利坚众合国护照。 “亲爱的,这样的东西你都能忘记!” “可能因为最近压力大。” 陈隽才知道,她确实粗心地把最重要的东西落在了这里。 裘子颖接过失而复得的护照,不明白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克劳德的挎包里。克劳德说自己搭了顺风车,不小心顺走不属于他的东西,他在报社准备去暗房洗相片,开包取相机的时候突然噗通下来一本东西,一看是护照,二看是珍妮弗的护照,真是大惊失色,但他没有 克劳德是绝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当他知道裘子颖和阿加莎没有离开伦敦,立刻就借一顿早餐再度与她们亲近起来。其实他很好奇珍妮弗面对这个大新闻会作出什么反应,是否迫不及待要跟进细枝末节,可对方却表现出不太感兴趣的模样。 早间天气预报有言,这日开始,伦敦将下起绵绵长雨,长达一个礼拜七轮昼夜。此刻的雨纷纷敲窗,一滴一滴如朦胧光籽,撞击斜流,绽放成茫茫流星。旅馆重新调了新鲜的球根海棠,雨水沾湿海棠像丘吉尔庄园浇养玫瑰,水彩花瓣泊窗而坠,停水荡出涟漪。克劳德和阿加莎靠窗交谈,谈得高兴蓝眼珠子骨碌碌转着,脸颊雀斑纵情跳跃。 裘子颖坐在他们对面仿佛置身事外,荡了荡手中的咖啡,朝着窗景喝下一口。天暗了,又亮起来,天迫切降水,隔一阵又拘泥收紧,仿佛乱后是静,麦高田街无人窜动。她渐渐觉得这些事情超出负荷,遂不提也罢。 倒是有一句话令她偏过头,突然意识到自己会为此有所反应。克劳德说:“我的律师朋友告诉我,中文学校的人犯了大忌,他们对资金注入的事知情,所以很难排除嫌疑,而且爱德温根本早就知道有来路不明的投资,却没有当一回事,估计是太忙太烦,没看出端倪。” 裘子颖放下杯子,突然有些难受,恐怕就是在她耍手段与他逢场作戏的时候,他受到不该有的干扰。他从来不主动提顺明堂的事情,她那时也没有对他讲自己对哥哥的发现,彼此都将心思收得紧紧的,全靠周旋和猜忌。 克劳德自然不知这些状况,唠起来一口三舌,又问:“珍妮弗,这次你会帮他们吗?” 裘子颖想到陈隽说的多管闲事和不要插手,勉强一笑:“不会了,我已自身难保,总是要走的。” 阿加莎赞同,“我们答应上级不会久留。” 克劳德很是理解,他发现她们意不在此,该聊的聊完,也算是明确二人的态度,那就是隔岸观火。雨停得差不多,克劳德先离座告别,阿加莎握过裘子颖的手,给予温暖。 裘子颖感受到阿加莎的体温,险些要张嘴诉苦,可还是没有把许俞华的事情告诉给阿加莎,她逼自己藏着,放进不能打开的心箱里。靠窗,还能看见对面的戏院,似是有熟人经过,她一眼就认出那是蓓琪,而蓓琪旋着一把伞,在伞下也看见她。 蓓琪再三确认,不禁停下来,轻轻叩玻璃窗,隔着问话。那低柔的声音传不进去,但裘子颖还是读懂了,蓓琪以为她已经离开伦敦,有些惊讶还能在这里见到她。 裘子颖招手请蓓琪进来坐一坐,蓓琪犹豫一会儿,收起伞,伞尖落雨珠,被她的高跟鞋踩过,带进旅馆的太阳神毛毯。 “我正打算去戏院,在这里看见你们。”蓓琪不明白道:“我听说你们早就离开伦敦了,怎么还没走?” 裘子颖说笑:“把护照落在爱德温车上,太急反而达不成目的,被自己的粗心大意玩弄了一把。” “竟然是这样。”蓓琪有些迟疑,抚一抚裙摆,尴尬地问:“我可以坐下吗,电影还没开场,怕你们不知什么时候突然离开,想多和你们谈谈话。” 阿加莎伸手请,爽快一句:“来吧蓓琪小姐。” 蓓琪经过同意,带着那份害羞和矜持落座,把伞放到脚边,叠拢双脚倾斜,姿态很是优雅。 裘子颖瞧见漂亮的人,心情有了转变,双手垫着下巴,以美式直白欣赏道:“你今天穿得真好看,见到你心情都变好,果然如报上所讲,巴黎的人们看电影也要隆重打扮出席。” “谢谢,我一个人在白天无处去,所以借电影打发时光,穿得好看是图自己愉悦,不是为什么场面。” “只可惜我们现在不能陪你,否则你不是一个人。”裘子颖遗憾道。 “没关系的。”蓓琪笑着回应,她盯着裘子颖,说:“珍妮弗,你是个好人,如果可以,多陪陪家人,不要那么在意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她们聊起别的话题,比如音乐和文学,还有一丝童年的记忆。阿加莎见二人聊得起兴,不怎么插话,但她好像看见蓓琪的眼神有一瞬忧愁,忧愁变为羡艳,最后化为哀而不伤。 蓓琪动了动,很快看向阿加莎,笑道:“我的时间到了,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们。” 蓓琪走后,她们发现这一顿早饭吃到了午饭的钟头。服务员已是换过几波,她们都有些累,便回房休憩。 回了房间,裘子颖不由自主地想起陈隽,不知道他会在哪里分神忙碌,却不想贸贸然打扰他。她极其安静,静得外面走廊骤响。又在这一刻,房间的电话忽然响起,她过去接听,竟是陈隽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陈隽在家里问道。 裘子颖摸着这台象牙白的电话机,说:“什么也不做,发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