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过去,克劳德搭乘早班火车从伯明翰回到伦敦,休憩到了下午,他又捎两本书给裘子颖。这不是同行的心有灵犀,而是裘子颖的主动请求,她在前夜按寄件上的联系方式拨到伯明翰,要他帮忙找类似的书。 克劳德把书带到邦德街交付给她。据闻其中一本有解禁的传闻,还没有在正规书店售卖,因此他只能去黑市把这本书拍卖下来,而另一本则是被宣判为堕落下流的惠特曼诗集。 他以为她是追随社会潮流、为新闻工作而读,她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她要这些书不仅仅是图个乐子,还对一些地方持有想法,总之说来话长。 那天电影结束以后,在夜里,裘子颖洗好澡,披一件长裙在桌前研读自己的日记。一页页翻下来,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是迷茫的。日记本上,与《金山时报》工作有关的部分只停留在中文学校,其他等同于搁置下来。她嫌烦,毕竟这时候确实要低调些,不要叨扰到陈隽那些人。 再读,她还是会想起那双漂亮而复杂的眼睛,非礼勿视,非理性之词可阐释定论。长久以来,她要解惑便读书,但这时候太累,没有心思读冷冰冰的专业术语,再加上她去了倡议活动,多方声音矛盾混乱,要性解放和自由,却又瞧不起没结婚就怀孕的女性,她是相当无语的。 就是这样,裘子颖手里有几本被大众吵着要查禁还是解禁的书,早前属淫秽腐朽之列,现下又成了自由的先锋。克劳德告诉她,他在黑市看到法国女作家写的文学,考虑要不要替她拿下,但想想还是算了,一个东方女子,搞不得搞不得。她看他那反应,不禁在他面前噗嗤一笑,她的见识根本就比他想象中要多。 与克劳德结束见面已经是下午,裘子颖一个人到圣保罗咖啡馆读书,晚饭过后,她待在旅馆房间,不是躺着捧书翻页,就是趴在那里蹙紧眉头咬指甲壳。 月亮浮于茂茂梧桐树影,杂七杂八的书本被床单捂着。房间空了,都是因为她被阿加莎带出来看夜景,然后到歌舞厅放松一下。 裘子颖要一杯威士忌,仰头啄饮整杯下胃,烈得皱起鼻子,被阿加莎借着闪烁的灯光看见。 阿加莎对她的行为有个谱,忽然问:“想家了吗,珍妮弗?” 裘子颖还没回答,把杯子推到酒保面前,要求盛满。等一杯来了,她又喝下去,这次不仅是皱鼻子,连整个表情都皱起来,可她根本没醉,清醒地说出心声:“想,工作好累,没有方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好像做错,又好像没有做错。” 阿加莎听完,轻抚她的背给予安慰。裘子颖面前突然来一杯水,她似乎知道这杯水是谁吩咐的,朝隔着圆桌的陈隽看了一眼,大概是那次演戏演得很好,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她的酒量并不差。 蓓琪下台,来到她们身边,要一杯温水润喉,问道:“你们还好吗?” 裘子颖笑答:“一般般,”她握着那杯水,水温刚好,问道:“你呢,那天许俞华有送你回家吗?” “送佛送到西,到我家门口才离开。”然而,蓓琪想起那天晚上,许俞华突然捂胸口冒冷汗的样子,还差一条街他就把她送到家,但他忽然乏力,扶着墙叫她赶紧滚。她轻拍他的背安抚,而他厌烦地推开,独自叫一辆出租车离去。 裘子颖却对蓓琪的话信以为真,“那他还没有那么差劲。” 这时,陈隽朝他们走过来了,他把刚刚客人给蓓琪的小费送到桌上,让她收好。 歌舞厅的规矩历来如此,他们从不收客人给员工的小费,该给谁便给谁,若客人临走前把小费交给他们,指名道姓要他们把钱送到谁谁谁的手上,那他们也会亲自把这钱交到该收的人手里。 蓓琪收到小费,温婉地道一声谢,塞进她常常拿着的杏色针织袋。 裘子颖喝下四杯威士忌,脸已泛红,撑着下颌看酒保甩雪克杯,然后又要一杯玛格丽特鸡尾酒。陈隽站她旁边,看她伸舌头舔了杯圈的细盐,慢慢地品着这杯混有柠檬汁的龙舌兰。 “你明天早上起得来吗?”陈隽冷不丁地问道。 裘子颖觉得他大惊小怪,她没有回应,把玛格丽特喝完。曾经企图搭讪她的人自作主张要酒保调一杯龙舌兰日落给她,她也不拒绝这突如其来的酒,在陈隽的眼皮底下喝光,终于是把这酒量敞明。 只不过,她竟然有些晕眩,开始嫌这里的人吵,问他能不能进包厢。他带她进包厢,她闻到自己一身酒气。还没开灯,她就已经坐在沙发上捂着发烫的脸颊。轻飘飘,像在发梦,绿毛鹦鹉在梦里打鼾。 “你在这里待一阵,清醒一点后我送你回去,”他只撂下这么一句就准备离开。 “站住。” 裘子颖突然站起来,双手环着他的脖子,脸埋进去,轻轻蹭一蹭,嘴唇碰到他的肌肤。 陈隽呼吸一滞,根本无暇她在做什么,以为她在发酒疯,要推开她,“你在干什么?” 裘子颖踮起脚,抬头找寻他的眼神,她好像得到答案,丝毫未慌乱地笑,只觉有趣:“东西方的文人都会写男人的眼神极其抽象,让我觉得很敷衍,很虚构。我好难阐明你现在的眼神,像喝醉酒,又有点……”她看透他的眼睛,那里映着她得逞的醉靥:“带着渴望。” 陈隽拉开她的手臂,未料及自己成为她的试验品,“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裘子颖得寸进尺:“我再这样下去,你是不是会忍不住要亲我?只要是女人,你们男人都能被撩拨得有感觉。” “不会,我送你回去,”陈隽尽量隐忍着,只当她喝得太多,第二天就会断片。 “不会?”裘子颖在他耳边质问,一时站不稳,头脑昏涨。 今晚她高估自己酒量,怕出糗倒在他面前,趁还没晕,独自穿过人群走出歌舞厅。 陈隽不能让她自己一个人回去,因而陪在身边,看着她的背影穿街走巷。直到进入幽冷巷子,她再也坚持不住,他才上前一把提着她的腰抱起来。脚一离地,她还是搂着他的脖子,脸沉向他的肩膀。 此时此刻,天色黝黑,静如鬼脸,黑如木炭画。巷子狭窄,木格窗钉在老化砖体上,适逢屋内电灯被拽亮,一盏黄光对砖泄露天机,天机是麦高田街的人影。 西服蹭过天竺葵,葵静静摇晃,看一张睡倒在肩膀、桃的蜜的近似天真的脸,而脸的主人却是不清醒的,那天真是酒液作祟浮于表面,迷糊了守在门外的姹紫嫣红。 旋过楼梯,房门敞开,她挂在他的身上,他不得不因她的后坠而一起倒在床上。床渐渐有凹陷,他放下她,这张脸才从他的肩膀分离,撞进他的眼睛。 数一数,裘子颖喝得不少,是在喝完龙舌兰日落后才做出这样的举动,然而她走路并不悬浮,说话清晰利索,只有眼和脸带着醉象。也许他先前真的小看了她的酒量。 陈隽替她盖紧被子,望见床上躺着一个锦囊和几本书。他摩挲书的封面,显然明白她的话带着讥诮和嘲弄,心里清楚她是看准他不会对她如何才妄自这么做。他只觉得她傻得出奇,为实证只言片语而这样蛊惑他人,以及,她这么做多半是因为伊莎贝尔的事情。 “你不会亲我的,你也不应该亲我,”裘子颖突然说话,强调他们的界限。 “我为什么要亲你。”陈隽好笑地反问,拎着书,像大人对小孩低头看她,“谁给你这些书?” “克劳德。” 光倾泄,伴随着关门声消失,房内重回昏暗。裘子颖抚着脑门,酒浪在冲撞神经,也不知道是醉还是没醉,借着刚才的冷风赶走一丝晕眩,还能在心里默念圣经的秘密。这一念让她忆起旧时在上海女子学校的时光,白裙玛丽珍皮鞋,出埃及记,稍纵即逝。她闭着眼睛,竟然感到疲惫,堪堪入睡,看来酒的安眠作用媲美地西泮片。 陈隽从旅馆出来,找到电话亭打电话。那边克劳德刚准备入睡,接起电话又极其清醒。 隔着电话线,陈隽事先说话,问道:“你为什么要给她这些书?” 克劳德不理解大晚上这么急居然是为了这个,在话筒那边抱怨:“疯了啊,大晚上审问我!拜托,我只是个跑腿,这都是珍妮弗自己想要的。我敢肯定,一个大脑装着许多智识的人对这些总有自己的见解,你不要那么迂腐行不行,在担心什么。”他怀疑,问道:“你不会吧?” 陈隽冷笑一声,早清楚他们读书搞笔战的人一谈到见解和真理都是这同仇敌忾的德性,无言地挂掉电话。 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早晨,旅馆前台有小姐来敲门,那小姐原本还是紧张兮兮的神情,门一开就痛苦地憋个职业微笑,交出一个盒子,立马跑走。 裘子颖仍有些昏昏沉沉,捧过盒子,闻到一股腥膻味。她还处在混沌的状态,歪着脑袋来保持平衡,打开盒子,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她看清了,她失措尖叫,像摸到一只烫手山芋弹开。盒子落地,她受惊后退几步,一不小心踉跄坐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