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昏暗,雨天连阳光也渗不进窗帘,他们二人的侧脸分别有阴影,一人左,一人右,成对角。 许俞华眼底满是轻蔑,提起一副顽劣相,冷嗤:“你不蠢,明知道最近通胀厉害大家都困难,我是被逼无奈。你和你们那帮人应该问政府为什么物价上涨出口利润变低了,不应该来问我啊,我就是一个小人物,做得了什么?” 他考虑过降薪,但算盘跟陈隽打得一样,降薪势必会引起罢工的问题。玛丽娜只把这群人想得太乖,总像以往那样赌他们会继续忍辱,没想到已经到一九六三年,时代发生变化。哪怕这变化只有那么一点。 陈隽从相识到现在都能消化他有声或无声的冷嘲热讽,笑了笑:“所以我请了克劳德到罢工现场写新闻,你可以接受他的采访,他会很好地把你的意思传递给当局听。” “克劳德?上次袭警案是不是你找他蹲的?”许俞华脸色大变,质问道。 陈隽坦诚道:“那不关我事。”但他确实是读了那篇报道才打算放消息给克劳德去盯现场。 “我爸不喜欢有这些负面报道,你竟然敢跟我表明,不怕我告状?”许俞华身子靠前,明显以威逼利诱的语气反问。 “你不会告状,因为我知道大邦那天在莱姆豪斯找什么,还有他欠了谁的债。你应该继续当个好人,出面答应他们的要求,然后在停止罢工的时候跟克劳德讲你刚刚的话,否则我会让克劳德把这些事捅出去。” “你是要我枪打出头鸟,先死为敬。” “既然你也会说自己是一个小人物,那就应该出演得淋漓尽致。”陈隽停顿了一下,忽然又笑,眼神带着一些难以置信,说:“我原以为你十恶不赦,没想到你也只是想帮大邦。这事情太复杂,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就把大邦的事情压下去,不过这意味着克劳德对袭警案的报道只能停留在最初的样子,绝不能翻盘。” 其实陈隽表面拒绝陈生,私下还是来跟许俞华谈论,因为他知道如果不拒绝,那么这些工人就不会罢工。钱的问题,他们要控制罢工的时长,需懂得放才有收,一礼拜的损失没有说得那么恐怖,还是在可控范围内,但战线拉得过长就不好了。 陈隽最后放话让他好好考虑考虑,然后离开,留下一个滚着腮帮琢磨的人。出了店铺,他戴上一顶鸭舌帽,积水映照他转右的脚步。陈隽往巷子里走,去往一家中式快餐店。这家快餐店主要做外送,由一对福建夫妻经营,常常是老板娘出餐,老板送货上门,而这对夫妻的儿子正是袭警案的主人公,大邦。 现在快餐店里只有老板娘在,陈隽向她点头致意,撩开门帘径自走进大邦的房间,墙上贴满五花八门的海报,桌上的瓶罐东倒西歪。他没想到会在大邦的房间看见正在痛哭涕流的大邦,以及坐在床褥上安抚他的裘子颖。 大邦的哭对陈隽来说情有可原,可在裘子颖眼中倒有些突兀,因为他根本没有向她讲任何事情。大邦听了母亲的话盛水待客,门帘一翻就听她提起袭警案的报道,被吓唬得青筋暴现,非常警惕地大喊滚出去,杯子里的水颤颤悠悠。 裘子颖面相镇定,什么也没说,主动接过他手中的杯子,阖眼睫低头喝水,有恃无恐的气质令对方先败下阵来。大邦嘴上骂骂咧咧,实则心虚又生气,鼻头霎时间酸得难受,眼睛发疼像被密集的白针乱扎一顿。他心里惨叫命苦,刚伸拳头搓脸,眼泪就哗啦啦直流而下,方才还是个凶神恶煞的粗人,现在就上演一出男人有泪也轻弹的崩溃场面,暗骂自己丢脸。 裘子颖看他这副模样,猜到事情不一般,踌躇了一会儿,最终上手轻拍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的肩膀。 陈隽忽然登门拜访,见一人在哭泣,另一人在安抚。他发现多日不见的大邦气色焦黄,瘦得快脱形,朝裘子颖的方向说道:“裘小姐,麻烦你在外面等一等,我们私下有话要谈。” 她顿了顿,略皱一下眉头,摆出被截胡的不满,看他刚要张口温声细语请她出去,又即刻敛起怨怼的情绪,不等他发话就识趣地走出房间。她就是不容他发令赶人,要走也是自己走。他真是无奈,转变如此之快,比他还要更迫不及待地先斩后奏,任他两个麻烦字困在齿间,被堵得死死的。 凌乱的房间内,大邦反而不敢大哭,杵在那里低头斜眼,毕竟他面前站着的是一个男人。陈隽看他一眼,直白地问:“你欠了胡志滨多少钱?” 大邦闻言,头都痛,眼神摇摆不定,嗓音抖动得厉害:“七百磅。” 七百磅是什么概念,七百磅差不多能买三四幅当代画坛排斥的维多利亚风格画,还能为那家尚未成型的茶馆装上货真价实的花梨制窗棂和雕刻双龙戏珠的紫檀木大门,不过这可能还得多加一点小钱才能打出精美的浮雕。胡志滨拿到钱肯定不会买维多利亚风格画,因为他最讨厌西洋人林林总总的艺术。他的钱都拿来养养黑帮,招兵买马,充实军备库。 陈隽预料到大邦会欠那么多,又继续问,好确定自己的猜测:“你为什么会欠他的钱?” 大邦低了头,毛茸茸的嘴紧抿,然后开口:“为了给我们一家三口换那张纸。”他明白总有一天要全部供出,咬咬牙一口气道:“其实我们一开始从福建坐船来就受了胡志滨的帮助,凡是经过他和他手下的策划被运送到英国的都被默认与他做了一笔偷渡的交易。我们为了还钱积蓄都花光,本来欠的钱只剩下一百磅,他还要像放高利贷一样利滚利,而我真是犯贱,听他说他跟移民局的人有往来,大家跟他花钱就能买纸仔,他打着这个名号招摇蒙骗,我想走个捷径就上当了。这个事情我一开始没敢告诉华哥,但我那天不小心把债条落在了以前的音制品店。万一被那群探查的官员看见,我们一家三口就没了啊。”说到末端,他的尾音都颤颤巍巍的。 陈隽猜中个大概,就是没想到胡志滨收买了人。不过,他也很快明白,没有收买,这见不得光明的路是得不到通融的。除此之外,他还没想过许俞华会手软保住大邦。他只觉事情比他想象得棘手复杂,脸色凝重地说:“我已经答应俞华帮你保密这件事情,这样许老板就不会追溯到你头上。你记住,我们自己的店铺不允许胡志滨收保护费,他也不敢来砸,是因为许老板和他以前是兄弟,还没彻底翻脸。”接着,他说了一句不是恐吓的话:“他最不想顺明堂和顺明堂下面的任何一个人跟胡志滨扯上关系。你今天能开这个店铺,是因为商会帮助了你,如果他知道你在背后做的事情,你没有后路。” 大邦吓得腿软,一下子跪在地上,磕着膝盖向前,哭诉:“华哥说我欠的债他不能帮我,最多替我解决袭警案保我出来。隽哥,求求你,如果你有钱,借我一些吧。我怎么样都没问题,不能连累我的父母。” 陈隽考虑了半分钟,仁至义尽地比个数,说:“四百,剩下自己解决。” 大邦听到后,再次不争气地流下泪,这泪也是因为一个心安忽然开闸,剩下的三百他还可以凑。他现在不仅打着音制品店的工,还为这家中式快餐店揽客,一个月五十磅,比大部分人要多一些。 “下次别再冲动打英国警察。”陈隽补充道。 大邦也是气愤才会出手打人,一拳把那警察打得鼻青脸肿,抱怨道:“他往我脸上吐口水,还拿灯照着我大骂,这渣滓没有素质。” 陈隽闻言,心坠了坠,却只能拍拍他肩膀安慰。事已至此,再多说几句都无谓。他扭门把掀帘子,碰巧撞见正在偷听的大邦母亲。她眼睛红得将要泛满泪花,强忍情绪的眼角渗出细纹,捂着嘴的手背也有老茧。大邦惊恐地站起来,拍拍通红的膝盖,知道瞒不住母亲了,抱着她痛痛快快大哭一顿。大邦母亲抚慰地说,没事,她自己也存了一点钱,大不了她和父亲再忙活一些,帮人打扫卫生,赚点零用。大邦哭得更加厉害。 裘子颖一直在店口的雨棚下站着,云雨被英格兰筛子滤成轻盈鹅绒,斜斜地飘落。她来这的日子不长,但已经略有耳闻——他地多祈旱中逢霖,此地因雨季冗长、天空灰暗而恰恰相反,愿日照三竿七七四十九天,蔚蓝发亮如西班牙海岛的明丽天空。 天开始蒙蒙亮,意味着雨快要停了,她百无聊赖,看见地上躺着一只蜗牛,蹲在地上细细地看它蠕动。雨停的那一刻,哭声停止。她仰头望天,几乎要睁不开眼睛,乌云开始裂光,裂出了所向披靡的圣光。万丈圣光熏炙城市肺腑,金黄,银白,总之是大英帝国无人提起却默契称雄的梦。梦化为日照三竿的愿景,一旦实现,人便带着刚回笼的精气神大展身手。车轮滚过,货物轰隆隆倒地,结识的运输声相依出现。 一双北安普顿皮鞋停在尸首的左侧,她抱着膝盖抬头,仰望这挡了大英帝国圣光又截她胡的人。他伸手,她也毫不扭捏地将冰凉的手放至他的掌心借力站了起来,只是蹲得太久,腿有些麻,她没有稳住自己的身子往他的胸膛靠了靠,而他反应够快,两手扶住她的肩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