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由不得我——哎!”说一句鸣玉楼人山人海人潮如织根本不为过,江措被身边急着跑去二楼找个好位置看歌舞的人一撞,整个人东倒西歪失去控制,差点被压成一张煎饼,虞时流微微蹙眉,右手一动,蛛丝缚着江措的腰将人又拽了回来。 一挤一拽,江措失重,根本控制不了身体,只觉顷刻之间天旋地转,耳边再美妙的仙乐也一下爆炸到刺耳,心中狂喊着吾命休矣阴沟翻船,却再一睁眼,发现自己已经稳稳落入一个怀抱中。 二人被挤进最边沿的角落,身边人来人往,好在在鸣玉楼这种地方根本没人在意两个交叠在一起的人,纷纷见怪不怪。 江措半压在虞时流身上,一手勉强撑在一旁的墙壁,大声喘着粗气,也就是习武之人反应够快,不然凭虞时流方才甩出蛛丝那一下仿佛慢上一拍就要九州倾覆的力道,江措非得把地板砸穿抱着虞时流掉到舞姬中央不可,他可丢不起这个人,哪怕不是被坐实来狎妓,和虞时流的逸闻也得传遍大街小巷做个一年半载茶余饭后的话题。 仍心有余悸,江措半天没缓过神,结果低头一看,二人咫尺相隔,鼻尖对着鼻尖,虞时流却没大发雷霆,反而神情是一种和周遭嘈杂无关完全不受影响的淡然,超脱尘世,要不是山巫族有自己的信仰,江措都想等会儿把人送去昭觉寺让方丈看看这个好苗子。 四目相对,室内弥漫的香气愈发浓郁,勾的人心浮气躁。 江措缓缓道:“大祭司,你在长安没熟人无所谓,但是我知交敌人遍地开花,你再这么握着我的腰不松手被人瞧见,那我真是奇冤极枉,自我了断都洗不清了。” 想了想,江措又补充道:“我可不想被我未来的媳妇儿怀疑有什么特殊癖好。” 禁锢住腰间两侧的力量登时消失,这时客人都拥挤到栏杆前,方便看美人歌舞,终于不用再像个馅饼一样被翻来烙去,江措伸手想去扶他一把,虞时流连蛇蝎都不怕,却迅速避开了他的手。 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此时柔韧温热的触感犹然在手,一瞬间居然在想,这把腰与下面的西域舞娘相比大概不过相距咫尺不差上下。 江措道:“你看你,只许你对着我摸摸捏捏,不许我碰你,做人可不能这样啊。” 虞时流表情难得出现一丝裂痕:“……我何时对你摸——” “两个男人勾肩搭背很正常,你这么欲盖弥彰地急着澄清倒显得像是问心有愧了。”江措揽过他的肩膀,低声道,“先别管这些有的没的,你看见郑邺没有?” “一楼左侧雅间,帘子后。” 从前江措巡夜时还想养过狗,只要训练一番方便查案追踪,但算了算俸禄觉得给不了狗子一个安稳好生活,只得遗憾作罢,现如今身边此人不仅比狗子的五感更敏锐,还会说话,简直是完美搭档。 不过这话只敢在江措心里想一想,他是真心实意夸,但怎么说出来都像在骂人,更何况大祭司这般金尊玉贵,他可一点供养不起。 被转入正题,虞时流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却不明白江措盯着他又在看什么。 眼前全是一重接着一重的脑袋,黑压压一片,江措寸步难行,也没法往前去看看郑邺此时在做什么,感叹道:“有些人真是生来命好,什么都不用操心不用去做,只需要一辈子吃喝享乐,仍有数之不尽的金银源源不断送过来。” “能不受威胁的安稳活着,已经足够幸运。” 江措微讶:“……也是,还是身体康健重要。你的病是娘胎里带来的还是被下了什么蛊,也太玄了。” “与你无关。” “好好好,又与我无关了。” “你话很多。” “我只是在关心你,热心一点又不行了?你之前说自己没有父母朋友,但在族中既然做了祭司,总是有下属的,总不会还没人关心过你吧?” “……” 江措差点咬住舌头:“对不住,我哪壶不开提哪壶了。若是有朝一日,你找出能根治的法子,我一定尽力帮你,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虞时流隐隐觉得不对,自己明明该趁势提出让他跟自己回到山巫,可说出来的话却是仓促含糊,像是想要立即让江措将这件事忘掉:“……我听到郑邺起身了。” “这么吵也能分辨?”江措眼睛发亮,之前羡慕那些出身富贵的金吾卫养得猎犬心理荡然无存。 “跟去看看,他带着人去后院了。” 各怀鬼胎 舞姬的裙摆随着鼓点转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腰间银铃乱颤,却在单足点地停滞的一瞬间能见脸上媚态十足,如闲庭信步般自在。为首的舞姬碎步上前,含笑解下一名富家公子的发带叼在樱唇之间,回到场中冲他抛着媚眼,周遭喝彩声震耳欲聋,齐声数着数看谁最厉害,谁转得圈多,一阵一阵地欢呼仿佛要掀掉屋顶。 不知道谁先带的头,金叶子、首饰,纷纷不要钱似的往场中砸,暖黄色的灯光只打在舞台上,哪怕外面碧空如洗,只要踏入鸣玉楼,便像是身处喧闹繁华的夜场,让人不记今夕何夕,更易沉溺,等晚些旁边赌桌开了局,正气血上涌无处发泄的男人多少都会来上两把。 本朝官员对赌博一事管得极严,江措随虞时流艰难地挨着墙壁从二楼挤下来已经是满头大汗,可还是下意识让虞时流走在内侧,总觉得大祭司这样的人物不该受俗世玷污,路过赌桌前又不由扫了一眼,已有小厮在旁边收拾准备开盘,就连骰子都用的是象牙做的。 还真是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历朝历代,富人与普通百姓永远是一天一地。 在昭觉寺的时候,江措虽算是个俗家弟子,但平日都是按值和师兄弟们轮换着打扫佛堂佛殿清洗佛像,日子久了,自然而然地听过世间百愿。有钱人家多求的是长命百岁,家族兴旺,生意顺利,官运亨通;而普通人家,求的却多只是来年是个丰收年,能一家人吃饱穿暖。 更见过买不起药,看不起大夫,家人病重却毫无办法,只能一遍遍向佛祖磕头求上天庇佑,他站在高大的佛像金身之后,只能沉默地倾听。 于是在几乎半朝文武都不支持皇帝想瓦解千百年来屹立不倒的门阀时,江措毅然决然地站在李稷元这一边,发誓肝脑涂地为君效忠,想让更多被埋没的寒门子弟,也有机会能一展抱负,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一笔。之前曾秘密执行过几次任务,千丝万缕,算起来沈家的没落与他也有一分干系,若是叫江孝礼知道他在做什么,非得把人吊起来游街声称与他断绝父子关系不可。 江措自知对在意的人向来心软,若他家中和睦,怕也会为了江家考虑有所收敛明哲保身,可偏偏就是所有人都知道左郎将是江家的边缘人物,半点不亲近,倒方便了他行事。 除了花团锦簇的台上,其余地方都没点灯,没有开窗,一路上昏昏暗暗,西域的香料浓得呛人,江措无意识地贴近虞时流想多闻闻他身上的味道解腻。 二人与人潮逆行而过,顺着窄路,终于窥见一丝天光,江措伸手推开门进了内院,一直萦绕在周身的香气终于散了些。 虞时流此时才问:“这里还有赌桌,究竟算是什么地方。” “自然是销金窟。” “你们的律法中,不是严令禁止赌博吗。” “有些律法,只是写给普通人看的,只要打点到位,什么事是做不得的?或者只要有像郑斐那样的出身,不消他开口,就有大批人上赶着替他解围。事不中法者不为也,这话只适合向下用之,而非向上,正是富贵有人籍,贫贱无天录呐。”江措歪头一笑,“大祭司居然也会好奇这种问题。” “你既不愿随波逐流,又何必留在长安。” “若每个人都这么想,这表面看来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太平盛世,很快就会付之一炬,每一个百年,都会有不畏生死,不知前路的人逆流而上,一意孤行,我虽达不到那种境界,却也想参与其中试一试。” 虞时流一刹那间,是觉得原来族长也会出错,她算错了人,或者说寄托错了希望。 江措眼睛明亮,看着人时总显得格外专注认真,好像对面站着的是他珍而重之的人:“你打听这么多,是想取经用来治理山巫吗?” 虞时流不由避开他的目光:“我的职位不理这些……而且我的族人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都只是想平安地活下去。” “那还挺万众一心的。简单知足是好事,若有机会,也邀请我去看看呗,我还没往西南游历过。” 虞时流面露不虞,语气不自觉加重:“我族中没有像你这么爱说话的人,太吵。” “我这叫健谈!健谈你知道吗!?我就问你,你在山里的时候一年有和我认识的这几天说的话多吗?” 一年?何止一年,怕是十年来都没有。 虞时流不理他,江措还来劲:“能让人打开话匣子是本事,不然你审讯犯人的时候不能说不上两句就动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