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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页(第1页)

一个人能在什么情况下短时间内变化如此之大?自然是重大的变故。傅呈知道慧明与好友亦师亦父,却不承想江措的事能让慧明打击如此之重。  傅呈道:“法师与江措常有书信往来,可告知了他?”  说完又觉得自己问得没必要,连他都知道对家人报喜不报忧,何况慧明多希望江措能不再拘于这座皇城,希望江措能随心所欲。  慧明道:“他如今刚在山巫族安顿下来,该多游山玩水,我知道自己的身体,不过是小事。倒是该多谢傅大人,还惦记着我那徒儿。”  傅呈正色道:“是我没能帮得上忙。”  慧明摇头:“你是个好孩子,已倾尽所能,他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幸事。”  傅呈道:“从前一起出任务时,他也多番救过我的命,做朋友,从来就该如此。有过过命的交情,他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做那样的事,我有自己的判断,不必从他人口中听信没有确切证据的事情。”  之前江措寄来的信,都由慧明托人转交给了傅呈,字里行间仍旧是那么朝气蓬勃,没有被旧事影响分毫。在今天之前,他也以为江措得到了新生,由衷为他感到高兴。  慧明道:“傅大人似有忧虑。可是因为身边相守之人?”  傅呈一怔,忙道:“不是!晚辈与他……很好。”  慧明笑道:“那就好。江措在信中还惦记着让我帮你。”  傅呈奇道:“帮我?”  “他担心你家中不能容忍此事,所以……”慧明想起徒儿写的信,便万分慈爱,“他说若是你家中阻拦,你又还爱得死去活来不肯罢手,就让我上门,说一些,比如你们命数相合,若强行拆散,往后会家宅不宁一生多坎坷之类的话。”  傅呈也不由跟着笑出来:“这不是让法师说谎破戒?”  慧明道:“可世事无常,也许有了前因,便会有后果。”  傅呈了然,慧明的意思是,如果父母生生将他与沈维桢拆散,使得傅呈一辈子放不下,从而让彼此之间产生隔阂亲缘不似以往,那有预言在,他父母定会越想越觉得应了这份判词。  傅呈道:“他这性子,一直就没变过,真是难得。”  慧明带着几分溺爱,似是在怀念往昔:“是啊。这样也好,如今更有山巫族大祭司陪着他,我便安心了。其实闭门谢客,不仅是因为江措的事。而是我已担不起外界给的虚名。出家人理应四大皆空,最初收江措为徒,教他法术读书,是不忍看一个好好的孩子被丢弃后误入歧途。可时间越久,越无法否认,自认为割舍一切,却是自欺欺人,我已经将他视作我的孩子,不可能放下,只能用余生来向佛祖忏悔。”  傅呈本是带着目的而来,临头却觉得每个字都重如千钧,热茶升起袅袅烟雾,更显得面前的老人面目慈祥。傅呈艰难地道:“……其实,今日拜访,不单单是为了故友来探望法师。”  慧明早看出他有心事,说道:“无碍,尽管开口便是。”  慧明本就对傅呈爱屋及乌,更何况了解傅呈品行,知他虚怀若谷光明磊落,哪怕此时傅呈真因沈维桢的事情相求,慧明怕是也会答应。  傅呈神色复杂,明明来时已经打好腹稿,可真要开口时,吞吞吐吐,根本不像他的作风:“这件事,是皇后殿下告诉我,让我来找法师想个主意。我想,她没有骗我的理由。”  慧明的表情立时严肃起来,预感傅呈接下来的消息不是什么喜讯。  傅呈道:“不知法师知不知道,山巫族自二十年前开始,便被下了诅咒,甚至……皇后说,可能与皇室也有关联。”  江毓秀只是无意间看到了内侍没有及时整理的密信,其中说得并不详细,但江毓秀梳理了前后关联,竟是玲珑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明白李稷元也在担心包括自己在内,男丁活不过四十。以及,她终于想通了为什么李稷元会轻易放江措与虞时流离开,不禁遍体生寒。大半个月来,她左思右想,还是无法当做什么也不知道,因忧思过重,看上去人消瘦不少,阖宫上下一阵紧张。于是召来准备下值的傅呈,将她的推测尽数告知,能做的她已经做了,至于后果如何,便看造化了。  傅呈将所知全盘托出,慧明登时坐立难安。  傅呈皱眉:“可惜山高路远,晚辈与法师都被禁足,出不了长安。”  那难道便要眼睁睁在千里之外,枯坐着干等吗?  明知道他的徒儿要经历浩劫。  慧明闭上眼。  这位法师真的老了,眼皮也变得松弛,闭上眼时,像是堆积起来的一块在储物柜放久了的旧抹布,凝在一起后皲裂出裂纹。  他已经不配称自己为出家人了,任何经文,都无法让他此时的心绪平静,道一句世间万事皆有因果,无法再去看命运两个字。  即使被铐上枷锁,他的徒儿也该挣脱,冲破。不做悲悯坐莲台等候命运降临的佛,而是去做一个活生生,有情有义,敢于和任何事情抗争的人。  除了族长与几位长老外,没有族人知道在这一日的祭典还会发生什么。日子还是照常地过,江措早上还一切如常地去了一户人家蹭了顿饭。席间一大家子人绘声绘色,向江措介绍起族中一年一度的朝月节盛会有多热闹。  虞时流一言不发坐在一旁,但他向来在外人面前沉默寡言,没人察觉有什么不同。  江措兴致勃勃地问道:“比婚宴还热闹吗?”  这户人家中最小的女儿今年刚八岁,是个鬼灵精,学起大人说话有模有样,捧着碗摇头晃脑地道:“小江真笨,这怎么能相提并论!”  她阿姐在旁边训斥道:“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一点礼貌都没有。”  江措笑道:“没事,就当我们是平辈嘛。”  小姑娘满意地点头:“是的嘛,我和小江是平辈!小江,祭典要做的事情可多了,大祭司没有跟你讲过吗?”  江措摇头,故意叹气道:“他哪里有你这么热心啊,还得拜托你告诉我。”  虞时流看他一眼,心中微微生出不满,平常江措只用过这样的语气来哄自己,但说出来或者闹别扭,和八岁的小孩争风吃醋,又显得很没道理,只得强行忍下。  小姑娘口齿伶俐,讲得头头是道:“首先,是要轮流展示,这一年来族中的成果。比如又种出什么灵草,打造出了什么样精巧的灵器,炼出了什么稀有的蛊虫。然后便要由大祭司用古语诵读一些……嗯……其实我也没有听懂过,是阿姐跟我说,是从山巫族的图腾夫诸救下一条蛇,蛇引夫诸来到神山,万物复苏,有了人烟,再讲到族人们在这座神山中安家,世世代代平安喜乐的故事。再然后,就是族长写下来年的祝福语放入羊皮卷轴抛入水中,大祭司祈福,到了夜里,就是大家分食由族长切下的用来献祭的牲肉,这叫赐福,开始吃东西以后就可以唱唱跳跳,最后每个人会分到一盏灵草小灯,写下来年愿望一起放入水里。”  她姐姐摸了摸她的脑袋,想到往年祭典,也随之笑道:“是啊,那场面真的很好看,千盏灯火逐水流,神圣又壮观,少侠可千万别错过。”  江措听得连连点头:“那当然了,大祭司在,我肯定也在。大祭司,这一日的安排,你要负责的事情好多呀,岂不是要站一天?”  虞时流淡淡道:“嗯。”  江措悟了,这人又不知道为什么开始不高兴了。  相处得越久,江措越能从虞时流各种语气中听出他到底是不高兴还是高兴了还要装冷酷。无论缘由,都马上要上刀山下火海了,江措可不想将可能是人生中的最后一天在和虞时流在闹别扭中度过。  于是江措大大方方地当着一大家子人的面揽住虞时流的肩膀,屁股挪了挪,坐近了点,拼命给他碗中夹菜,说道:“那你得多吃点,可是要忙一天不能休息的。”  面前的碗中很快堆积如山,虞时流道:“我平日里什么时候吃的这么多过,又不是夜里要被拉去宰杀的是我。”  江措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周围的一圈人也低笑出声,之前便知道大祭司其实没那么不好接触,却没想到跟着江措久了,还会开玩笑,那可要好好的,多多的继续让他们相处。  江措笑眯眯地在桌下握住他的手,说道:“没事,我们都吃得饱饱的,来应付今天所有的事。若是真被拉去宰杀,你我一对,也是同生共死了。”  分隔两地  朝月祭典确实如那小姑娘说的一般热闹,江措在寨中已经和所有人混得亲如一家,前来打招呼的,说大祭司今日定没空陪他让他一起聚堆玩的络绎不绝。但这一天下来,江措确实食不知味,除了遥遥望着祭台上的虞时流外,一直在走神发呆,几次想,不如偷偷和族长商量,想方设法把虞时流留下自己偷偷进去好了。  可又马上放弃了这个想法。  江措明白,爱人的前提是尊重,如果不顾对方意愿,借“为他好”的名义来做出会让虞时流遗憾终身生不如死的事,是比对肉体更重的伤害。所以一整天下来心不在焉地欣赏虞时流的声音和美貌,宽大华丽的祭司袍丝毫没有喧宾夺主,压住一星半点,完美发挥了衬托虞时流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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