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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页(第1页)

“江措……此事与你——”  江措脸色一变,露出几乎没对着虞时流出现的冷色:“又要与我无关了?这浑水我已经蹚定了,我的命不要了豁出去了!我是有英雄病,可不是冲动热爱到处奉献的傻子,我愿意冒险,你以为是为了谁?!我只是想多知道一些你的事,既然你不说,我有的是办法知道。你若是觉得我打听你的隐私,叫你不痛快了,就自己出去生闷气,大不了以后别跟我说话就是了。”  虞时流脸色更是难看,几次想开口,却觉得如坠迷雾,仿佛回到了层云嶂中,没有谁能与他交谈,送物资和书籍的族长来去匆匆,黑夜的深山有无数绿幽幽、属于野兽和疯子眼睛在盯着他,不杀了他们,就会死。  江措也很快意识到虞时流情况不对,方才还在起争执,此时又是揪心万分。  还好族长及时递了台阶,不愿在这个时候让江措愤而远去坏了计划,出声道:“江少侠,你想问的事,还是得由大祭司回答你,相信你们的交流,会比对着我这个长辈要随心。”  她冲虞时流微微点头,严肃道:“大祭司,记得自己的职责,别因为这些琐事,令恩人心寒。”  说罢,她便给了二人空间,先行离去。  气氛凝结,江措心里直犯嘀咕,虞时流这状态看起来太差,是不是被气到了又犯病了在忍着?仔细想想自己是不是确实太冲动了。在这里有的是时间,大不了私底下找族长偷偷再问,终归是虞时流不想说的事,万一因此有个什么好歹,岂不是抱憾终生。  江措犹豫着想开口缓和一下氛围,虞时流先是身形一晃,扶住了桌角,在江措着急忙慌地过来时,低声道:“对不起。”  “啊?”  “对不起。”  这次声音大了一些,江措听得清清楚楚。  虞时流鲜少有示弱的时候,这一下江措哪儿还有什么气,扶着人先坐下,问道:“头疼?”  “……嗯。”虞时流鼻音重得像是要哭了。  江措吓了一跳:“那,我给你按一下……”  手刚放上来,虞时流却猛地按住,抓在自己双手之中,用力攥紧,力道大得江措觉得都快要被捏断了。  江措小声道:“不想让我碰就直说呗,这么大劲干什么?”  “别不和我说话。”  江措一愣:“你也吃没熟的菌子了?”  方才还垂着眼怅然若失的人倏然抬起脸,大有江措再这么不解风情就要大杀四方的架势。  江措讪讪地用空闲的手摸了摸鼻子:“那,谁生气的时候不放几句狠话啊。你什么都不告诉我,瞒着我,就这么不信我,我肯定不高兴。”  “没有不信你。”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不舒服就先休息,唉,不成,我还是让你们族长来瞧瞧吧,总硬扛着也不是办法,万一你一会儿又昏过去怎么办。”  江措抽身要走,虞时流却死死拽着人不放,江措无奈地哄道:“你怕什么?我还能跑了呀?你们这里进出一趟和走迷宫似的,我有心也无力啊。”  “我没事,不用去。”  “还没事呢,你都难受成这样了。”  “不是因为有病难受,而是因为——”虞时流像是被极尖锐的利器险些刺中眼睛,处在莫大的恐惧余韵中,“险些,又没有与我说话的人了。”  江措暗叫一声不好,巨大的愧疚与隐隐觉得自己是不是被拿捏得太死了一起冲昏头脑,理智与感情挣扎半天,还是选择轻轻抱住了对方。虞时流坐着,正好埋在他胸前,江措捋着他的后背,做着这个从未有人对虞时流做过的动作安抚。  过了半晌,虞时流终于从惊惧中抽离,但仍贪恋江措身上的热气,不愿动不想动,反正江措沉浸在一种自己真是包容温柔实在伟大的自我洗脑中,虞时流静静地享受着什么也不用做只用等着时间流逝的感觉。  直到寨中响起巴乌,余音袅袅,是提醒在外玩乐的孩子该回家吃饭了。  虞时流道:“我不是不愿告诉你,只是这些事,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那你慢慢想,慢慢说,我听着,说到月亮西沉也可以,说到旭日东升也可以,我说过要陪你,那就会一直陪你。”江措也不觉得说这些有什么丢人的,想什么便说出来了,毕竟虞时流病情严重,自己马上还要进行一场生死未卜的豪赌,虞时流既然肯开口倾诉,那还闹什么别扭耽误时间。  这些对虞时流来说是融入骨血早就习惯的事,所以在要说出口时有了那么一瞬间的迷茫,不知要如何开口,甚至对着世界上唯一关会会关心他心情的人,有了逃避的想法。  他掌心愈发地冷,强逼着自己理清思路,说话慢到像是现学的:“紫云应该对你讲过,族中男子大多短命的事。”  “嗯,说是诅咒,但她又说,你的病不是因为这个。”  “诅咒应验,即将死亡的人,会在十日内面色灰败,显出油尽灯枯之相,药石无医,只能等死。也有人曾经怀疑,是不是因为族中风水有了什么问题,可即使离开山中,去往各处,也都逃不脱这份诅咒。”  江措闷闷道:“那岂不是自出生起,身边见到的每个人,都知道他会什么时候离自己而去?神树既受你们世代供奉,是因庇佑族人而生,为何会有这样残忍的诅咒?还配叫什么神!”  虞时流在他怀中摇头:“不可妄言。”  这就与进了寺庙一个道理,哪怕心有怨怼,也不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江措是难受极了才冲动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后悔了,万一那神树小心眼,报复在了虞时流身上怎么办。  虞时流道:“长此以往下去,哪怕后代不绝,山巫也会长久笼罩在死亡的阴霾之中,而且据族长所言,死亡的到来在随着时间流逝神树衰老而越来越快。所以族长尝试过很多种手段,终于,在我身上找到了一个能令其暂缓的办法。”  江措心生不祥的预感,明明已经发生那么久了,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  “用我来做神树的贡品。”  江措愣愣问道:“什么?”  “我的命数与神树相合,体格也胜于寨中其他男子。所以无论是担任大祭司,还是做贡品,为族人,为神树,这都是我的命。”  江措现在是一团乱麻,虞时流讲得其实非常隐晦,但他还是从对虞时流所有认知中提取到了关键信息:贡品,像活死人,延迟神树的衰老。  从小在深山中独自挣扎生存拼命活下来,是为了奉献自己短暂的一生。  江措说话都开始气短:“你几次昏死,痛不欲生,是因为神树要从你身上汲取养分,你在用自己的血肉让它存活?”  “是。”  江措眼睛又湿又痛:“但就算这样,仍然只能维持到你死。”  “是。”  “所以,在小盘镇上,你跟我说还有别的办法,是不是在想,不然试一试,拿自己的命去填。试一试,毕竟你也是命数相合的人,说不定你的血肉填满神树,我便不用去冒险了。”  “……是。”  “你简直气死我了!”  “不准死。”  江措险些气笑了:“那我说你不准死,你会听我的吗?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没有这样的道理。”  “怎能一样,我是无可奈何。”  “凭什么无可奈何,我告诉你,我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你从天而降把我救出来,那时我就知道,人命没有定数,你的族人,你在乎,我就要救。你若非要信命,那你的命,我来定。”  两心无间  虞时流这一回,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佛学中所谓的“由爱而生忧,由爱而生怖”。  遇到江措前的所有时间都好像变得模糊,日复一日地练功,炼蛊,为族中之事繁忙操持,不是他想做什么去做什么,而是该做什么他便去做什么。所以哪怕会痛,会死,也从不觉得是一件值得忧惧的事情,和行尸走肉没有什么区别。  可现在忧惧聚在心头无法消散。  怕江措爱他,那他们相聚的时间已经进入尾声;更怕江措不爱他,那和死亦无甚区别。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无法顺畅地吐露心声,满心满眼只有江措,再装不下别的,整个人好像一下被生存的渴望填满。  江措却大不相同,没那些纠结的弯弯绕绕,也懒得去探寻虞时流伤春悲秋些什么,这些都比不上接下来终于能安安生生一起过段日子重要,想想就满心欢喜,摩拳擦掌道:“走吧,带我回你家,我给你露一手。”  “什么?”  “没闻见窗户里飘进来的香味儿吗?也让你尝尝我做斋菜的手艺,那可是堪称一绝,昭觉寺的香客但凡吃过我做的就瞧不上别人的了。”  “……自吹自擂。”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难道还要为了谦虚说‘哎呀你别抱太大希望,我做菜很一般’等你吃完夸我的时候再捂着脸说‘没有没有你真是谬赞了’,多没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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