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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页(第1页)

他气得直翻白眼,趁着背对院里几个妇人的当口,冲着李镇山的方向使劲飞了个眼神。  那眼神恨不得顺手给对方一拳,这人怎么就听不懂话呢?  李镇山正弯腰舀水,忽然感觉到两道目光扎在自己后脑勺上,这才抬起头来。  他顺着赵之远的眼神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瞧见了几个低头做事的妇人和那僵着的气氛,终于反应过来了。  “也行,刚好你把牛车送回来,我省得再跑一趟。”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根子微微泛红,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反应慢了,还是说了假话,脸皮薄架不住。  赵之远和李镇山刚赶着牛车走没多久,院门口又传来了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阿肆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还没进门呢就嚷嚷起来,声音又尖又亮:“阿娘,家里来人了。说是阿舅,让我叫你回去呢。”  他跑得满头是汗,扒着院门框喘粗气,小脸上红扑扑的。  原本还低着头的妇人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那光亮说不清是惊还是喜,在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平平淡淡的脸上炸开,整个人都亮了。  她看了看张婶和薛大婶,手上的菜刀还攥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妹子,你先回去吧。这儿也没啥活了,不打紧,我们忙得过来。”  薛大婶说这话的时候笑得格外热络,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像是比对方还高兴。  “好……好嘞。”  阿肆他娘一边说着一边放下菜刀往院子外走,声音有些发抖,像是等这一刻等了不知多久。  她迈出院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往前踉跄了一步,又稳住,急急地朝自家方向走去。  小院里现在就剩两个人了。  薛大婶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口,手上的萝卜在水盆里泡着,半晌才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容易啊。”  阿肆他娘自打嫁过来,娘家人就没登过门,连阿肆都不认得自己的舅舅长什么样。  每年秋收后这几天,村里的媳妇们娘家陆陆续续都有人来,唯独她家院门安安静静的。  张婶手里握着菜刀,一下一下地切着萝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响忽然重了几分。  她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啥不容易啊。这都多少年没来了?远的不说,刘婶没了,她家来人了吗?”  她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嘴唇动了动,“这家人都黑了心了,说不准这次来是奔着什么来的。”  薛大婶听了,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搓洗着盆里的萝卜。  日头挪到了头顶,把满院子白花花的萝卜条照得晃眼。  两个妇人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谁也不说话了,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叹气声。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之所以拖这么久是在想抠一些细节,埋点伏笔,好引起下面的事。大纲细纲是有的,但是想写的顺当一点。  认错  “要不你还是回去吧?”  李镇山扭过头,朝车板上的赵之远说道。  担心对方误会,他立马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要不你回去歇着,四处溜达溜达也行,就别跟着去了。一会儿我再跑一趟,把牛车连带着水桶送回去。”  赵之远翻了个白眼,觉得这汉子太过啰嗦。  他昨天去的时候就瞧见了那个坑,不大,也就半间屋子大小,深度才到膝盖,能有多大事。  “至于吗?不就是挖了个坑用来堆肥吗?”他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我又不是没闻过……”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隐隐觉得不对劲,使劲抽了抽鼻子,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臭味已经飘过来了。  “这什么味道?”  李镇山叹了口气,没搭话,也没有停下的意思,手里的鞭子照样晃晃悠悠地甩着。  距离那块地越来越近,味道也越来越浓。赵之远板着个脸,恶狠狠地盯着赶车的李镇山,嘴抿得紧紧的。  是自己非要来的,这汉子劝过自己,现在掉头回去也太丢人了。  他就这样咬着牙硬挺着,尽管那股子臭味越来越冲,熏得他脑仁都开始发涨,但好歹还能忍着。  他在心里盘算好了,等回了家,再好好跟李镇山算这笔账。  可等牛车拐过了最后一道土坡,那股子味道猛地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照着面门来了一拳。  赵之远这下才明白,所谓的堆肥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粪坑。  粪肥是要发酵的,得不停往里头加水,沤出来的味道一言难尽。  黑乎乎的粪水混着碎草秸,在秋后的日头底下蒸腾着热气,热气裹着臭气一层一层地往外涌。  那臭味是活的,发着辣,辣得发苦,冲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赵之远被熏得眼前一阵发白,身子在牛车上晃了两晃,差点一头栽下来。他赶忙扯起袖子捂住口鼻,可那股味道无孔不入,隔着粗布直往鼻腔里钻,熏得他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是一点气也不敢喘,就这么硬生生憋着,整张脸憋得通红。  偶尔实在憋不住了想换个气,都得用手把口鼻捂得严严实实,从指缝间小小地吸上一口,那模样像是偷东西似的。  李镇山扭过头看了一眼,噗嗤乐了一声:“真不愧是读书人,这还小口品上了。”  “李镇山,你他娘的……”赵之远这边骂着,那边却盯着李镇山的腰窝。  方才对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对劲,也是憋着气呢,出气多、进气少,话尾都在发颤。  他冷不丁伸出一只手,朝李镇山腰上就挠了过去。  趁着对方抬胳膊躲的工夫,另一只手也不扶着牛车了,直奔对方咯吱窝就去了。  “哈哈哈……”  被挠了痒的李镇山哪里受得住,笑得前仰后合,身子在车辕上拧来拧去,鞭子差点脱了手。  这一笑,那股子臭味可算找着入口了,李镇山笑了没几下就被呛得猛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赵之远见状,气可算是消了。  他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李镇山腰上沾的灰,语气里带着几分大度的余韵:“走吧。下回再遇到这种事,你耐着性子好好跟我说。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说清楚了,我自然就不跟着来遭这份罪了。”  “啊?”李镇山满脑子疑惑,一边抹着咳出来的眼泪一边拼命喘气。  怎么绕来绕去,听对方那意思,好像还是自己错了?他愣了愣,小心翼翼地侧过头:“那……我给你赔个不是?”  他战战兢兢地看向对方,又低头瞥了一眼赵之远那只纤长的手。都拍完了灰,还搭在自己腰上呢。  那手指轻轻地搁在粗布衣裳上,似乎只要自己说错半个字,那手就得再掐上一把,然后趁势挠他痒痒。  “嗯,这才对嘛!”赵之远把手从对方腰间收回来,在膝头上拍了拍,“快点,别让大家伙等着急了。”  吃了个闷亏的李镇山笑着摇了摇头,扭过身去挥了挥手上的鞭子,继续往前走。  快到田边的时候,一个眼尖的人远远就瞧见了牛车上的那袭儒衫,赶忙朝他们使劲摆手,示意别过来。  那人也不说话,因为哪怕是这些常年跟田地打交道的人,那气味也有些受不了。  周哥正站在堆肥坑边上,拿铁锹翻着里头的东西。  听见动静,他望了过去,瞧见赵之远那副憋气憋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咧着嘴笑了起来。  他一只手提着铁锹,锹头上还滴着粪水,另一只手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喊:“赵先生,你先回吧,水让镇山送来就行,这边太冲了。”  赵之远跳下牛车,还想逞强,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刚好瞧见了坑里的光景。  黑乎乎的一片,粪水混着碎草秸,在日光下咕嘟咕嘟冒着泡,水面上浮着一层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热腾腾的气味直往脸上扑。  气味冲鼻不说,画面看着也让人难受。  他胃里猛地翻了一下,脸色刷地就白了,捂着嘴掉头就跑,牛车也不管了,就那么丢在田埂上,朝上风口的土坡一路狂奔。  李镇山看着那背影。  儒衫的下摆被风兜起来,两条腿倒腾得飞快,头也不回。  终于他忍不住笑出了声。说来也怪,他这一笑,惹得周哥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个人看着那背影在土坡上越变越小,相视一眼,随即同时猛烈地咳嗽起来。  这味道属实呛人,方才光顾着看笑话了,现在回过味来,胃里头也跟着翻江倒海。  赵之远站在上风口的土坡上,弯着腰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清新的空气灌进肺里,总算把那股子臭味从鼻子里冲淡了些。心里又气又丢脸,可也没辙,那味道确实不是人受的。  他扭过头看了看田那边,又望了望院子的方向。  院子里气氛不好就不好吧,至少还能忍。那气味,他是一点都忍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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