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怎么多想,他照着原路就往回走了。 “咦,阿肆他娘呢?” 赵之远走进院子,见萝卜都已经切完了,白花花的萝卜条码满了竹筛,薛大婶和张婶正弯腰摆弄着,唯独不见阿肆他娘的身影。 “她娘家来人了,回去了。”薛大婶直起腰,看了一眼张婶,递过去一个眼色,“妹子。” 张婶看在眼里,把手里的萝卜条码好,扭头看向赵之远:“赵先生,过几天我娘家人过来。他们是正儿八经的猎户,在山里头讨口子的,每年都会带些个干货过来。到时候我给你送来些,尝尝鲜。” 方才她起头扯起娘家人探亲的事,其实就是为了说这个。 赵之远和李镇山对村里的照顾实在不少,她心里头一直过意不去,老早就盘算着这事了。 可当时脑子一热,忘了阿肆他娘是个什么情况,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不妥。 自己拿了,别人家拿不出来,岂不是让人难堪?现在阿肆他娘回去了,说这事正合适。 “这……” 赵之远有些为难。东西他是真想要,猎户从山里带来的干货,那可不是集市上能买到的。可一想到张婶家孤儿寡母的光景,他又觉得这手伸不出去。 薛大婶见赵之远支支吾吾的,眼中神情还有些复杂,便笑着解围:“赵先生,每年这个时候娘家来人了,我们每家互相都会送些,都是些小东西,也不多,尝尝鲜而已。” 她说的是实话。 哪怕阿肆他娘没有娘家人来送东西,她们也会给对方送些,好互相担点人情,以后遇着事也好开口。这是村里女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规矩。 “就是就是。”张婶说着走到薛大婶边上,扯了扯对方的袖子,“今年你娘家人来了,可记得给我留点皂角啊,入冬前我好洗洗头发。” “好说好说。” 薛大婶笑着拍了拍张婶的手,又转向赵之远。 “赵先生,到时候我给你送点过去。这皂角洗头发可干净了,比草木灰强得多。” 赵之远没再拒绝,点了点头,蹲下身继续学着两个妇人的样子把萝卜条往竹筛上码。 日光从院墙那头斜斜地漏进来,把满院子的萝卜条照得亮晶晶的,院子里又有了笑声。 【作者有话说】 这一篇有点味道,胃口浅的不建议阅读 好哄 “非得洗吗?” 李镇山站在灶台边上,看着赵之远往锅里舀水,身子往后缩了半步。 水汽从锅里升起来,在秋夜的凉意里凝成白蒙蒙的雾。 “不洗也行。不洗你今儿就别想着上床睡了。” 赵之远头也不回,一只手探进锅里试水温,另一只手又往灶膛里塞了根柴。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李镇山耷拉着脑袋不再吭声了。 对方从田里回来的时候,赵之远就闻到那股味道了。 汗味夹杂着发酵后的臭气,虽然不重,却绵长得很,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闹得他吃饭都没什么胃口,一碗粥喝了大半个时辰,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想到待会儿还得跟这人睡一张炕,翻个身都能闻见那股子味儿,梦里头都得被熏醒,赵之远心里就闹得慌。 这才烧了锅水,让李镇山好好洗洗。 李镇山洗完了身子,换上一件干净的旧衣裳。 赵之远走过去,凑到他跟前,在他身上闻了闻,鼻尖差点贴上对方的衣领。 他侧着头嗅了好几下,确认没什么异味了,这才点了点头,让开身子:“进屋吧。” 炕上,赵之远翻了个身,面朝李镇山那边。 他想起白天远远瞧见的田里的光景,便开了口:“我今天老远就瞧见了,你们那边的草和石头都清干净了。怎么大伙儿还在拿锄头刨地?明儿要不把牛车赶过去,用犁去耕,也省得那么累。” 李镇山侧过身来,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隐隐约约照见他的脸。 “不行,还早着呢。开荒和种田不一样。你看现在那地是没什么,可保不齐底下藏着什么石头。况且那荒地板结得很,得先松一松。犁是好东西,但不经磕,要是不先把土松了,把里头的石头清出来,一犁下去就磕坏了犁头。看着是慢,可不这样不行。犁头贵着呢,坏了修一回少说也得百十个铜钱。” 赵之远“哦”了一声,算是明白了。 他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脚趾在被子里搓了搓,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又想起薛大婶白天问打猎的事,便转过身子,声音里带了点期待:“那你这几天练箭,练得怎么样了?找到感觉没?” 李镇山那头沉默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地开口:“感觉是有感觉,不过……” 赵之远猛地往他那边凑了凑,半个身子都快探过去了,“不过什么?” “不过我在军营的时候,是步兵。”李镇山的声音有些低,像是被被子闷住了,“没做过弓箭手。那弓我是拉得开,可准头不怎么行。这两天瞄靶子,十箭里能中个三四箭就不错了。”他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要是慢慢练,总会好的。” 话说得笃定,可他说完就把半张脸埋进了被子里。 眼看着还有十来天就要进山打猎了,慢慢练是多慢啊?他心里清楚,大概率是练不出来的,这么说不过是先给自己铺个台阶,到时候也好做个借口。 赵之远一听,没追问准头的事,反而来了精神。 他翻了个身,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那你当步兵的时候都做什么啊?对啊,你还没跟我聊过你当兵时的事呢。” 李镇山见他这个反应,也有些意外。 怎么没聊过?见面当天就聊过了。 他叹了口气,不过那天赵之远心不在焉,他说十句对方嗯啊两声就应付过去了。 李镇山把头往这边转了转,隔着炕中间那段距离,还是能看见对方那双眼睛在月光里亮闪闪的,跟那天全然不同。 “步兵还能做什么,两条腿跑呗,没什么意思。”李镇山说着说着,语调慢慢扬了起来,“不过我听营里老兵说过好些个事儿,我都记着呢。霍将军手底下有两千多骑兵,时不时的就拉出去操练,练的就是疾行。听说一日一夜就能跑出去三百多里地,两天就能奔袭北辽腹地。” 他说着说着也来了兴致,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那些骑兵可真厉害,骑着高头大马。我远远地瞧见过,那马都有大半个人高。”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遗憾,“前些年有个退伍的,攒了不少军功和赏钱,临走前买了军营里一匹老马,可风光了。可惜我钱不够。不过幸好不够,不然脑子一热买了,牵回来也没什么用,犁地还不如牛。” 赵之远安静地听着,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件事。 他想起李镇山回来时拍着胸脯说要领着大家伙去打猎的样子,想起他这段时间天天扛着弓往山坡上跑。 这个汉子,羡慕那些骑在马上风风光光的骑兵,羡慕了一整个军营的时光,回来的时候却只背了一个破包袱,连根马毛都没带回来。 “等咱们日子好了,”赵之远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轻,却很笃定,“我给你弄匹马。不,弄头驴。你就骑着驴上山打猎,做个骑驴的大将军。” 买马他是舍不得的,就像李镇山自己说的,马也就是骑着风光,买回来拉不了犁驮不了货,还得精料伺候着。骑驴也是一样的,驴还实在些。 李镇山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闷在胸膛里嗡嗡地响。 “驴好啊!驴不光能骑,还能干活。磨碾子、拉车、驮东西,比马实在多了。马那玩意金贵着呢,光吃料就能把咱家吃穷。” “那说好了!等明年收成好了,咱们就买头驴。” 赵之远在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朝他这边扬了扬下巴。 “行。” 李镇山也伸出一只手。 两只手隔着炕中间那片空地探过来,手掌碰在一处,在月光里轻轻击了一下。 李镇山的掌心粗粝厚实,带着洗澡后还没散尽的温热。 赵之远的手则凉丝丝的,指尖微微蜷了蜷,随即又展开,稳稳地贴在了那只粗糙的手心里。 两个人各自缩回了被窝,安安稳稳地闭上了眼。 赵之远听着炕那头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这汉子也是好哄,买驴的事还远着呢,自己只是随口一说,可对方那个高兴劲儿,就跟已经骑上去了似的。 抢水 接下来的日子,赵之远来来回回地翻晒着那些萝卜条。 竹筛子铺满了大半个院子,白花花的萝卜条在秋日底下渐渐失了水分,从脆生生的白变成蔫软的米黄,边缘微微卷起来,捏在手里绵软中带着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