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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页(第1页)

薛大婶每天也会来瞧一瞧,拿起一根萝卜条对着日头照照,又放回去,就等着差不多了动手腌制。  这天张婶和薛大婶一道过来帮忙翻萝卜干,刚进院子就瞧见了桌上那只粗瓷小碗。  碗里盛着一小捧豆子,粒粒饱满,在日光下泛着淡黄的光泽。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终究还是没忍住,一边翻着萝卜条一边聊上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来一趟就送这个。”  张婶拿起一根萝卜条,手上动作没停,话说得有些直。  薛大婶闻言摇了摇头,手上搓洗的动作慢了下来:“人家也有人家的不容易。赵婶子家里啥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能拿出点东西挨家挨户地送,就不容易了。”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好歹是份心意。”  张婶手上的活停了下来,语气里带了些懊恼,似乎是在埋怨自己说错了话。  “我不是说阿肆他娘。她哪怕什么都不送,我也不会说什么。我说的是她那个弟弟,明明就住在隔壁村,这都多少年不来往了?来了就给自家姐姐送两袋子豆子,太不像话了。我替她屈得慌。”  她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竹筛,眉头拧在了一起。  薛大婶听了这话,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忧愁,皱纹在眼角堆得更深了些。  可她随即开口,声音温温和和的:“可是赵婶自个儿开心不是吗?那天她来我家送豆子的时候,我瞧见她笑了。”  她说着,目光往院门外头飘了飘,“笑了就好。”  “笑是笑,可是……”张婶还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可是不知道她那个弟弟是不是来讨好处的,天底下没有不漏风的墙,隔壁几个村子都看见了开荒的场面,东打听西打听的也知道了李家村要有水田了,说不定还听说了帮着种水田的好处。  早不来晚不来,眼瞅着周哥家也要跟着沾光好起来了,这就过来了。要说没点什么事,张婶是不信的。  可这话她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毕竟阿肆他娘给自己送豆子的时候,也瞧见了对方那开心的样子,眼角弯弯的,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这么多年了,都是收人家的东西,看着人家的娘家来人。这回轮到赵婶自己了,能不开心吗?  就像是弯了多年的腰终于直起来了一样。  别人家送东西是图个照应,赵婶送东西是告诉村里人:自己也有娘家,自己娘家人没忘了自己。  “别可是了。”薛大婶的声音把张婶从思绪里拉回来,“娘家肯来,心里头还有份念想,比啥都强。”  张婶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赵之远也在边上忙着,把晒好的萝卜条往竹筛上码,一来二去算是听明白了。  头一天他就觉得奇怪,怎么一提到娘家人来探亲,阿肆他娘就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切萝卜,原来是因为这个缘故。  前些天阿肆他娘特地来了一趟,给自己送来了一小捧菽,也就是豆子。  虽然不多,但是煮一煮也够一盘子菜。  这玩意本就是五谷之一,只是寻常农户不怎么种,村里人也就在屋前屋后的空地稍微种些。  算不上什么新奇东西,但好歹也是一份心意。  当时赵之远并没在意,现在回想一下,那天阿肆他娘的确是挂着笑的。  他心里头莫名有些发酸,手上动作也跟着慢了下来。  正当他想开口问些什么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一声嘶哑的大喊:“不好了!不好了!隔壁村来抢水了!”  赵之远皱了皱眉,还没等他说什么,就瞧见张婶把手里萝卜一撂,转身冲进了厨房。  再出来的时候,她手上已经拎了一把菜刀,刀刃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姐,你跟赵先生在屋里待着,我出去看看!”  话音还没落地,她人已经出了院子。  等张婶到了外头,那个报信的人也已经跑没了影,想来是去其他家通知了。  赵之远望着院门发了会儿愣,眉头拧得紧紧的。  张婶一个妇道人家都去了,自己哪能坐得住?  他刚往前迈了一步,薛大婶就赶忙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赵先生,你要去,我不拦着。我跟你一起。”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儿,“可咱们得说好了,就在外头看看就成。一会儿要是真打起来,你别搅合进去!”  赵之远是个读书人,身子骨怎么样,薛大婶心里头清清楚楚。  要是硬拦着不让去,也不像话,但要是去了,真动起手来,又容易伤着。  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她只得这么叮嘱,让对方搁远处瞧着就行。  赵之远原本是不想掺和进去的,特别是听到弄不好会打起来的时候,心里头就更不想去了。  他刚想说那算了,却忽然想起什么来,李镇山还在田里呢。  那汉子要是伤着了咋办?到时候家里的活可就得全落自己头上了。  想到这儿,他连忙点着头:“好,咱们就远处看看,不靠近。”  说着话呢,他已经起身朝院子外头走去。  才出门赵之远就犯了难,报信的光说抢水的事,可到底在哪儿呢?  张婶早就跑得连影都没了,他该往哪边追呢?  “赵先生,应该就搁你田那边。”薛大婶跟在后头,见他停在那儿不动,赶忙说道。  虽然报信的没说是哪儿,可薛大婶心里头清楚得很。  那天找到水源之后,李延年便安排了几个孩子轮流在附近转悠,生怕水源出什么意外。  村里不少人都知道这事,李镇山也知道,只是这几天太累了,一时间忘了跟赵之远提。  这几天田里正用牛犁地呢,没有牛车,赵之远只得甩开步子走。  知道了方向,他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儒衫的下摆被风兜起来,在身后翻飞着。  途中他停了好几次,特地回头看薛大婶跟没跟上,见对方气喘吁吁地小跑着,他才又放慢些步子。  等到了田里,他就瞧见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犁了一半的地和两个水桶。  走得慢的几个人影正拎着锄头往水源那边赶。  “赵先生,你慢点,别急。”  薛大婶紧赶慢赶,一把拉住了赵之远的袖子。  她是故意放慢步子的,巴不得赵之远再慢些,等他们赶到的时候,架都打完了是最好。  可赵之远心里头急得很,眼看着大家伙都带着家伙,他即便再怕也得去。  正当他往前走的时候,迎面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对面跑了过来。  那人跑得很快很急,脚下的土都被他踩得飞起来。  “李镇山?”赵之远瞧见对方生龙活虎的样子,先是一愣,紧接着胸口那口气总算是松了下来,“李镇山,你咋往回跑啊?”  “我……我去给他们来点狠的。”  那汉子说着回头望了一眼,脖颈上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喘着粗气。  见那边没什么动静,他赶忙又跑了起来,等到了赵之远跟前,想了想还是刹住了脚,“你就别去了,就搁这儿待着。”  说完他也不等回话,接着往田埂那边跑。  到了田埂边上,李镇山直接把两桶清水倒了,拎着空桶就往堆肥坑的方向狂奔。  赵之远看在眼里,整个人都不舒服了。  这哪是去给人来点狠的呀,这分明就是去弄脏的。  他一想到李镇山要干什么,就再也没有跟过去的心思了。  他看了看薛大婶,有些艰难地开口:“婶儿,你说得对。咱们就别去了,搁这儿等着也是一样的。”  薛大婶回过头,正看见李镇山蹲在堆肥坑边上,往桶里头舀粪水呢。  水源那边,气氛已经绷到了极点。  周哥手里握着铁锹站在最前面,锹头朝下,锹刃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他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那帮人,一声不吭,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着。  好不容易才寻着的水源,眼看着荒地开垦的差不多了,只等着来年开春把渠一挖,水田就有了。  到时候一家子就能好起来,阿肆也能吃饱饭了。  他是不会退的,只要对面敢动一下,哪怕把命撂在这儿,也绝不退后半步。  李延年就站在周哥身侧,瞥了一眼他那双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那眼神不对,不是要打架,是要拼命。  他赶忙将手里的镐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来的那只手不动声色地伸过去,轻轻按住了周哥的胳膊,掌心力道不重,却稳稳地压着。  “对面的,让你们保长出来说话。”李延年抬起头,声音不大,却,“这山头可是咱们李家村的,水源也是咱们先找着的,怎么就成你们的了?”  他这一发话,后面的人像是被点着了引线,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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