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眉间紧蹙看着空荡荡的门框,心头愤怒无力懊悔诸般情绪交缠,最后愤然往后一躺,扯过锦被将头脸牢牢盖住,再也不动弹。 日升月落,又是足足十日。 温声询问过,威逼利诱过,甚至歇斯底里过,但都毫无作用。李昭已经明白,无论如何,这院中的人都不会与自己说半个字了。 他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那个将他玩弄于鼓掌之间的人。 他为这样的结论感觉到屈辱、愤懑。可他不得不承认,再这样下去,腿伤还没好,人只怕要先疯了。 “喂!”他向门口扔了块梨膏糖——这是沈寒松那日离开后,仆从奉上的。糖块打上门板又弹落在地,碎作两大一小,“叫你们少帅过来!我有话和他说!” 意料之中的,无人回应。但有一个中年庶仆拿着帛巾走进门来,借着蹲身擦门的动作,将碎糖拾起收入袖中。 李昭霎时哑然。他看看那庶仆脸上隐约的雀跃之色,又垂眸望着榻侧盘中堆成小山的梨膏糖,心头莫名发涩。 “喂!”李昭压低声音,“都给你,好么?你帮我去寻沈少帅,就说——” “手脚不干净的东西!”一只脚猛然踹上庶仆后背,将其踹得扑倒在地,“主子的东西即便不要,也是你能肖想的?!” 庶仆颤巍巍抬首,露出被地面蹭得血肉模糊的唇齿。他慌忙转身连连磕头,颤声哀求道:“小的不敢了!小的再也不敢了!官人饶小的一命吧!” “饶你一命?”那军士满面轻蔑,“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若人人都如你这般,这院里还不反了天?” “不是他的错,放了他!”李昭厉声喝道,“要做什么冲我来!欺负一个庶仆算什么本事!” 那军士并不理会他的叫喊,只一手揪起那庶仆前襟往外拖拽。庶仆惊慌失措,连连挣扎求饶却无济于事,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扭曲痕迹。 李昭心急如焚,立时不顾伤腿便要下榻。混乱之中,一道阴恻的声音忽而响起:“郎君说的话听不懂么?把人放了!” 军士动作一滞,立马松手行礼:“是!少帅!” 那庶仆如蒙大赦瘫软在地,李昭也暗自舒了口气。沉稳的脚步声渐近,沈寒松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环视四周,扫了眼李昭,又问身侧军士:“怎么回事?” 那军士毕恭毕敬,将始末如实告知。 沈寒松点了点头,又看向那满面惶然的庶仆。庶仆立时不顾浑身狼藉接连叩首:“少帅,小的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求你饶小的一条狗命吧!小的家中尚有妻儿老小,最小的不过两岁,才刚学会走路,小的——” “好了。”沈寒松眉头紧蹙,不耐道,“谁说要你命了?” 那庶仆又惊又喜地抬头,复又重重叩下:“小的多谢少帅不杀之恩!少帅大恩大德,小的定当牛做马、结草衔环——” “不必了。”沈寒松面色冷肃,“我当不起你的报答,你也不必留在府中了。” 庶仆动作顿止,直起身满面惊惶:“少帅!” 李昭嘴唇微动,刚要出言,就见沈寒松目光投来,却并非对着自己,而是那碟糖块:“盘里的东西,你带走吧。日后在下一个主家,记得莫要因小失大。” 制糖不易,糖块极其珍贵,平民人家数年难尝一块。这满满一碟,若拿去变卖,也可供一大家子吃喝一年半载了。 那庶仆怔怔跪望沈寒松,眼中逐渐蓄满泪水。忽然,他再度叩首,颤声道:“小的,叩谢少帅,大恩大德!” “还不快去?”一旁军士不耐道,“要少帅亲自呈给你不成?” “好……好嘞!”庶仆抹净脸上泪水,连滚带爬来到榻前,将盘中糖块一股脑倒入袖中,又向李昭深深一礼,随后踉跄行到门口,朝沈寒松行了个叩拜大礼,才一瘸一拐地离去。 目送庶仆身影消失,沈寒松才又转向那名军士道:“辛苦了。轮值后去账房支十两银,挂在我的账上,犒劳犒劳弟兄们。” 那军士喜形于色,抱拳应道:“是!” 李昭怔怔望着沈寒松,神情极度复杂,直到对方走到近前才稍稍回神,轻咳一声别开视线。 “找我何事?”沈寒松问。 “……没什么。”李昭看着窗外婆娑绿柳,“十日未见少帅,看看死了没。” 沈寒松忍俊不禁:“而今我活得好好的,郎君可是失望万分?” 李昭冷笑一声,并不答话。 伫立片刻,沈寒松在床沿落座,目光移向锦被下的修长轮廓,轻问:“腿如何了?” 李昭眼睫一颤,随即道:“动着还有些疼,不动便不疼了。” “那就不要动。”沈寒松立刻道,“别像只猴一样,不上蹿下跳就觉得不自在,非要把自己折腾成废人。” “你才是猴!”李昭抬头怒道。 沈寒松眼含笑意:“是是是,我才是。郎君静若处子,怎能与顽皮野猴相较。” 对方的神情过于温柔,甚至还隐隐透着一丝近乎可称为宠溺的神色,又思及对方的癖好及曾对自己做过的事,李昭顿时如鲠在喉,转开目光冷声道:“少帅这些话语,还是留着与勾栏郎君们说罢。” 沈寒松面色一僵,笑意淡了几分,却仍旧道:“说到郎君,我面前的不正是么?还是郎君吃味了,觉得我与旁人说过这些,心头不痛快?” “谁不痛快了?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只是告诉你,我并无什么断袖之癖,不要再打我的主意。”李昭冷冷道。 没有回答,一只大手往下颌伸来,是再熟悉不过的动作。李昭立时往后一躲,以臂膀格开那只手,向其怒目而视:“你莫要得寸进尺!” 沈寒松面色一寒,扣住他手腕,咬牙道:“得寸进尺?我对你已容忍至极!你莫要忘了自己的处境,对我说话客气点!” “我对你有什么好客气的?不良帅的义子,满手鲜血的鹰犬,肮脏的法外之徒,凭什么要求别人——” 话音未落,一股大力将李昭扑倒,是沈寒松摁住他两只手腕,牢牢压了上来,双眸赤红。 李昭的心头涌起前所未有的慌乱,极力挣扎却使不出半分劲力。他心头绝望悲愤交织,怒声喝道:“你这狗贼给我吃了什么!为何我功力未复半分!” “吃了什么?”沈寒松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咬牙道,“给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才让你这般不识好歹!” 说罢,侧首重重吻下。 是熟悉的、令人惊惧的触感。这段时日午夜梦回时常惊醒的画面,竟然又在今日重演。李昭拼命挣扎着,对方的吻却如影随形,甚至势如破竹地撬开他的唇齿。他刚要用力咬下,便被其一手制住双腕,腾出另一手捏紧下颌,再也无法动弹半分。 房内一时没有话语,只闻挣扎与溺水般的喘息。房门悄无声息地合拢,隔绝了一切画面和声响,戍守的军士也自觉地往外移了数步,眼观鼻鼻观心。 恶心,极致的恶心!李昭只想把这半月以来吃下的东西尽数吐出,因为男人的气息无孔不入,侵占着他的一切。直到他挣扎间无意撞到断腿,疼得浑身一颤痛哼出声,对方才神情一怔,停了动作。 趁着其力道松懈之际,李昭连忙挣脱桎梏,不顾腿伤急退至床角,满面警惕盯着对方。 沈寒松未再紧逼,只缓缓抬首望来,露出泪水满盈的眼眶。他的声音颤抖:“肮脏,满手鲜血……任何人都可以这样说我,唯独你不行……” “为何不行?”李昭抬袖狠狠擦拭唇角,冷笑道,“还指望我对你的累累恶行歌功颂德么?” 沈寒松神色怔仲,沉默许久,才垂眸低笑道:“……是了……我……凭什么……” “少帅想要寻欢作乐,多的是倌儿愿意投怀送抱,何必要寻我这无趣之人?”李昭又道。 沈寒松没有再答他的话,只失魂落魄地起身,默然转身,歪歪斜斜地向外走去。 房门洞开,又重新闭拢,房内只余李昭一人。他垂眸看着自己隐隐作痛的通红手腕,自嘲一笑道:“恶人终究是恶人,再如何伪装,也逃不过本性难移……哪有什么例外。” 抚琴 “一个肩伤裂开,一个腿骨恶化……我很好奇,我不过才帮你换药短短一日,又出了什么事?”华越一边为沈寒松处理肩头伤势,一边问道。 沈寒松这次没有回答,只低垂着眼睫,目光越过对方的手臂,落在腰间的锦囊上。 “这是怎么了?”华越侧头细察他的神色,“霸王硬上弓不成,蚀了把米?” “这都哪跟哪?”沈寒松蹙眉闭目道,“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哟,沈少帅可真是硬气。那也别在我赏花饮酒时急吼吼地赶来,要我去瞧金屋里那个娇的腿啊。” “医官正巧出诊。”沈寒松面露不耐之色,“只好寻你这个半吊子去看看。” “半、吊、子。”华越咬牙加重手上力度,看见对方面色发白,又不禁心生恻隐松开几分,“是。我是个半吊子,沈少帅倒是别找我治伤啊,我也乐得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