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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页(第1页)

皇帝陷入漫长的沉默。许久,他缓缓撑起身道:“那便有劳权卿,随朕入内吧。”  “臣,叩谢陛下恩典!”  甬道十分曲折蜿蜒,但探路的火把也很顽强,在不知何处吹来的风中熊熊跃动,却始终不肯减弱半分。行至最后一段,周景行倏地止步。他转身面对皇帝,躬身行礼道:“请陛下同草民入内。”  皇帝与权将军对视一眼,终是迈开步伐随周景行入内。权将军擘着火把站在甬道内,一手按上腰间刀柄。  有石门洞开的声音响起,随后又轰然闭合。在十分漫长的沉默以后,石门后忽然传来一声极为哀恸的悲鸣。  ——是陛下!  权将军面色骤变,立刻快步上前,用力拍打着石门,焦急唤道:“陛下,陛下!!”  “朕无事!”皇帝嘶哑的声音从石门内传出,“你滚远些,滚远些!!”  权将军面露迟疑之色,但君命不可违,他终究还是转过身,迈开步伐向外走去。  身后石门中又传来一声声嘶力竭惨呼。他的脚步一顿,犹豫片刻,又向外走了数十步。  终于寂静无声,陪伴着他的只有无声跃动的火把。在前后一片望不到头的黑暗里面,他把目光落在自己的刀柄上,默数着时辰。  一门之隔内,皇帝的神色已近癫狂。他仓促地翻阅着宝箱中的账册,又转头望向始终面色平淡的周景行,厉声咬牙道:“这是什么?!这些都是什么?!”  “陛下不是已经看过了么?”周景行目光平静与他对视,一字一顿道,“先太子殿下用尽王氏祖产,为大胤平定边乱的账册!”  他的话音落下,整间宝库内霎时安静下来。皇帝颓然地滑坐在地,颤抖着翻阅手中的账本。  “承平十六年十一月,采买粮食十万石、冬衣五千件,用于镇北军将士御寒。  “承平十六年十二月,采买炭火五万石、活猪一千头,用于镇北军将士过冬。  “承平十七年正月,打造战甲五百副、交易骏马三百匹,优先供给镇北骑军,围剿北狄蛮夷。  “承平十七年二月,采买牛羊各三百头,用于……”  承平十七年,承平十七年!正是镇北将军驻守边关,初次告捷的那一年!在此之前,镇北军屡战屡败又数度往京中来函索要讨问粮饷,朝中为国库空虚吵得不可开交,拓拔鸿拥兵自重一说也是自那时开始……  而承平十七年往后,镇北军一路势如破竹,再也没有喊饿叫穷,成了一支似乎不需要粮饷的天兵神将,短短数年将北狄搅了个七零八落。  而正是因为这累累的战功,镇国将军几近功高盖主,又被查出与当朝太子勾连,在班师回朝进京当日便被卸甲缉拿……  皇帝的视线已经模糊。他再也看不清楚上面的大字。有浑浊的水珠从他的眼中坠落,又滴打在泛黄的纸面上发出啪嗒的声响。他颤抖着抬起头,环视着这空旷巨大无比、只余下几个装载账册宝箱的宝库。他的喉间突兀地发出惨嚎,声嘶力竭、状似鬼魅:“啊!!!啊!!!!”  周景行就这样冷眼看着,看着一国之君癫狂地哭号得昏天黑地。空旷的宝库之内尽是皇帝喑哑的嚎哭,一遍又一遍回荡在两人与山壁之间,又与新的重叠激荡在一起。  许久许久,皇帝似乎才终于脱力。他华贵的袍服早已沾满了泥土灰尘,可他似乎毫无所觉,只这样静静地跪坐着,像一尊枯槁的塑像。  “陛下。”周景行这才开口,“这便是草民想要进献的,这世间最为震世骇俗的宝库。草民以为,人世间最珍贵的,并非什么金银财宝、权势地位,而是一颗为君父为臣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赤子之心。”  “啊!!!”皇帝捂着脸发出不似人的哀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走来。他噌地拔剑直指着周景行,声音颤抖,嘶哑难辨,“朕杀了你!!”  周景行不闪不避,只任由剑锋逼上脖颈。他平视着对方,语气平静:“陛下,草民带您来此,便是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草民此番作为,不为名、不为利,只为黄泉下冤死的三百余条忠魂,以及……还渴盼着一切沉冤得雪的阿昭。”  皇帝的手颤抖起来,他再也握不住长剑。在剑身当啷坠地的声响里,他拼命摇晃着头颅:“不……不!!不是我,不是我!!”  “陛下。”周景行上前一步,“这一切当然不是您,是那些居心叵测的乱臣贼子,为了一己私利,竟然构陷一心为国的忠耿之臣,其心可诛!!”  皇帝安静了下来。他垂着头,声线嘶哑:“……是我……是我……”  “陛下!”周景行扑通一声跪地。他仰视着失魂落魄的君王,双目通红,声音颤抖,“就算是如今这样,您也不肯为他们平冤么?!”  这话仿若一道惊雷劈下,让皇帝的身躯僵硬起来。他一点一点抬起头,目光落在周景行的眼里。他的眼神空洞而又悲茫:“我能怎么办?!他们都是我的儿子!!我杀了一个,再杀一个,我李氏就是这样自相残杀,自取灭亡么!!过去的已经如此,将来难道还要这样?为什么就不能让这一切埋在土里,还非要把它们挖出来,硬要弄个天翻地覆?!”  周景行的神色怔然。他怔怔凝视着眼前的帝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自嘲笑意。他一点一点垂下头,声音低沉得几不可闻:“原是……如此……难怪……阿昭……”  “阿昭,阿昭!”皇帝仿佛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把攥住他的双肩急切道,“带我去见阿昭,我要给他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最高的地位,最多的财富!带我去见他,我要恢复他的身份,昭告天下,封他为最尊贵的亲王!”  周景行突兀地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泪花都漫了出来。他抬手抹去眼角热泪,语带讥讽道:“……亲王?陛下要如何将一个叛臣之后、逆党残余,封为亲王?”  “朕是皇帝!朕想做的事,哪里有人敢置喙半句!只要朕赐他无罪,他便无罪;朕封他是亲王,他便是亲王!”  “谁要你这些肮脏的东西?!”周景行甩开他的双手,咬牙道,“如果没有这些腌臜事,阿昭本该就在那个位置!是你亲手夺去了他的一切,又把他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现在又来这般假惺惺作甚?!案子你是不翻的,身后名你是不平的,你坐在那高高的位置说是九五之尊,实际上什么都办不到!!”  他的话音落下,皇帝抬起头来了。皇帝的双眸中都是森冷的杀意:“周景行,朕已经很给你面子。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忤逆,是已经不想活了么?!”  “活?!”周景行疯癫地笑了起来,“活?!陛下,有的人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分别?还不如一个死人,忧国忧民、磊落坦荡!”  皇帝刚要发怒,便见他以迅雷之势拾起地上长剑,心中霎时一怵暴退数步。对方却不看他一眼只横剑向颈,闭眼滑落一双清泪:“姐姐,姐夫,弟弟来寻你们了——”  话音落下,热血飞溅。饶是皇帝隔了近乎一丈,都被溅上了好大一片。他这才回过神来,仓皇向前爬跪接住软倒的人,一手捂住血液喷薄的颈项,转首向外焦声怒喝:“权卿!!……权卿!!!”  君臣  周景行的遗体,同皇帝的圣驾一起,向着京城的方向,蜿蜒进发。  皇帝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多血从一个人的身体里流出来,除了十二年前的那一幕。  权将军进来的时候他浑身都是黏腻的血液,颤颤巍巍地举起湿滑的手,向人的衣袍上攥去。  “……冷了。”他说。  后续兵士们陆续而入,没有人多看一眼箱中的账册,只妥善整理合盖,同周景行的尸首一起运了出去。  皇帝在权将军的搀扶下走出甬道。天光刺入双眼的一刹那,竟然有一双热流从眼睑滑落。  “……太亮了。”他说。  内侍为他更换了衣物又仔细盥洗,当他坐回轿辇的时候已经洁净如初。可他总觉得那粘稠的血液还附着在自己的掌上,似乎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净手。”他说。  一遍,一遍,又一遍。换了不知多少盆山泉水,他才颓然地向后一靠,闭上眼道:“……走罢。”  于是一行人曲折向着京城的方向去。水玉珠早被取出呈到皇帝手里,巍峨的山壁轰然合拢,再也不见任何踪迹。  皇帝紧紧攥着那颗宝珠,像是要以此攥住别的一些什么。他一路几乎没有说话,随行众人也大气不敢喘,如履薄冰地伺候着。  及至京畿地界,忽有暗卫求见。皇帝的轿辇停下,暗卫凑到近前,附耳说了好一段话。  皇帝的唇角忽然浮现出笑意。这是他一路以来露出的第一个笑容。可这笑意却让人看来不寒而栗,似乎夹杂着悔恨、怨怒,以及浓浓的,杀意。  “让他来吧。”他轻声道,“一切都该,有个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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