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一双手突兀地攥上他双肩,一张咬牙切齿的面容放大在眼前,“你又在故弄什么玄虚!” 李昭怔怔望着这张脸,好像不认识眼前的人。所以他又转过头,越过人肩膀看向窗外,重新开始数起那些叶片。 那人的双手颤抖起来,连同声音一起:“……你到底怎么了?这几个月,你都去哪了?” 李昭觉得耳畔有些聒噪,肩膀也有点疼。他下意识地挣动起来,想让自己从这样的不适中摆脱。 可对方察觉到他的意图,竟然不松反紧,还顺带将他箍入怀中,颤声道:“你说话呀……你说话呀!!” 他任由人紧紧拥着,脸上尽是平静空无的神色,目光也好像不知道落在哪里。 那有力温暖的怀抱越来越紧,紧到好像有些让人喘不过气。他本来是有些不舒服的,但转念一想,这样结束也好,结束了,就什么都不用做,也什么都不用想了。 但一滴突兀的热流,落在他的发顶上。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去。 只见那张平素里桀骜不羁的面容,而今竟布满了纵横的泪流,就这样双目通红蕴着水光,眉毛颤抖凝视着他。 他的嘴唇动了,又举起手往人脸上抚去。在触到那温热水痕的时候,他说:“别哭。” 那人的面容更加扭曲,眼泪也更为汹涌。声音哽咽得像是经过百般磋磨:“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怎么几个月不见,就变成这样?你是在因为阿照的事情,刻意折磨自己么?可你忘了你的复仇大业,忘了有恶徒尚未伏诛、冤情仍未昭雪么?” 他怔怔看着,竭力理解着对方口中的话语。复仇……伏诛……昭雪。他的眼眶突然间开始发热,他的视线也模糊下来,他的声音嘶哑颤抖:“没有了,没有了……不可能了,不可能了!” “什么不可能,什么没有?!”那人重新握住他双肩,急切道,“你告诉我,还需要做些什么,我帮你去做!” 但他只摇摇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他低下头靠在人胸膛,喃喃道:“没有了……不可能了。” 那人身躯一僵,随后发出嘲哳难闻的呜咽来。那人重新将他拥紧入怀,哽咽着道:“没关系……没关系。有我在,我陪着你。你累了,好生歇一歇,睡一觉,好不好?” 李昭乖巧地点头。他闭上双眼,就在这样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面,伴随着人颤抖的轻拍,逐渐沉入黑暗的神思里去。 李昭木然的神魂里,多出了一道聒噪的声线,和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人拥着他,轻声细语地为他盥洗,又一口一口喂他用膳。 真吵,他想。也许吃得快一些,更配合一些,就不会这么吵了。 他大口大口吞咽着,然后呛咳起来。那人用柔软的帛巾为他擦拭,擦着擦着又有热流滴在他脸上。 他抬头看去,又见到了满面的泪痕。 真丑,他想。他抬起手,给人一点一点抹去,却不知道怎么越抹越多,好像永远也抹不尽似的。 “李昭……李昭!”他听见那人颤抖的声线,“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你这样,我很害怕。我再也不怪你了,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李昭看着对方,神情茫然。好起来,什么好起来?他明明很好,没有流哪怕一滴泪。倒是对面这个人,怎的动不动就掉眼泪? 那人与他对视,终是再也忍受不住,一把将他拥入怀中,呜咽颤抖着。 他就这样靠着人,眼睛眨动。他的目光落在门扉射入的日光中,神情专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听到低声的议论:“……要不……叫老爷过来吧?” “这样……好么?”另一个声音有些迟疑,“陛下的人在外面盯着,老爷若贸然现身,会不会有危险?” “那我们还能怎么办?!”那个声音又带了哭腔,“我们总不能任由少爷一直这样下去!更何况,少爷又不是没有带人去过淮南道!该知道的,那狗皇帝早就知道了!” 漫长的沉默后,先前那个声音长叹道:“……那好吧,我这便去传信。” 又是日升月落,昼夜更迭。总抱着李昭的那人会推着他到院中转转。李昭觉得这些花红柳绿的很是晃眼,有时候就干脆闭上眼睛。于是那人叹息一声,又将他推回房内,抱到榻上按在怀里。 “……睡吧。”他听见对方说。 于是他闭上双眼,就像先前不知多少次一样,在这个怀抱里沉入了梦乡。 日子好像很平静、很安稳,李昭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当他靠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的时候,他就觉得可以什么都不想了。 那人好像也从来没有厌弃过他,无论多久,只要他愿意,就这样一直静静拥着他,似乎可以这样到天长地久。 真好。就这样,就这样一直下去,什么也不用…… 门扉被推开,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遮蔽了门口的阳光。那男人目睹这边相拥的景象先是神色一滞,随后又很快恢复了正常,走到榻边弯下腰来,温声细语地唤道:“阿昭。” 李昭望着男人和善的面容,记忆里有什么好像呼之欲出。他从温暖的衾被里抽出手触上人面颊,忽然吃吃地笑了:“舅父。” 男人眸光一颤,几乎就要掉下泪来。他直起身转过去抬袖抹了把脸,才又转过来笑着应道:“诶,是舅父来了。” “舅父。”李昭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回家。” 身后的怀抱僵硬了,但李昭没有顾及。他只撑起身体就要下床,一边重复道:“回家。” “……好。”中年男人的声音哽咽,“舅父带你,回家。” “嗯!”李昭兴高采烈地点头,俯身去穿靴子,一件外袍却覆盖在他肩膀上,就像羽毛一样轻柔。 他疑惑地转头望去,就看到沈寒松双眼通红望着这边,牙关紧咬却没有说半句话。 “你不回家吗?”他疑惑地问,“回家。” 沈寒松颤抖着吸气,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哪有家?” 李昭的眉头皱紧。他转头望向舅父周景行,疑惑地道:“阿朔怎么了,为什么不回家?” 房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许久以后,沈寒松颤抖的声音响起:“……你……叫我什么?!” 李昭回头看他,神情疑惑:“阿朔呀。你不是阿朔么?” 沈寒松的瞳仁颤抖。他定定凝视着这边,豆大的眼泪却不住从眼眶滑落。他的声音嘶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昭却没有回答他,或者根本就听不懂他的问话,只皱着眉追问:“你为什么不回家?” 沈寒松的嘴唇也开始颤抖起来,他似乎有许多想说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一声低叹从旁边传来,伴随着周景行低沉的声音:“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就算我求你,陪阿昭一起回去吧。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拼尽全力给你。” 沈寒松的眼眸垂了下去,热泪却仍旧流淌不止。他的嘴角忽而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我哪里会需要什么东西?不过是一条苟延残喘的贱命罢了。” 一只如玉的手牵上他的手腕,李昭执拗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回家。” 沈寒松定定凝视着那只手,许久。他忽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扬起一个微笑道:“好,我们回家。” 伤疤 阳光很明媚,怀抱很温暖。车厢晃动着,带着花草清新香气的风吹入车帘,又拂在李昭的脸上。 他贪婪地嗅闻着,不知道是喜欢花草的气味,还是那人怀抱中的气息。他用侧脸蹭着人胸膛,面上尽是满足的神色。 沈寒松没有动,只一手揽着他,垂眸望着。眼前的人陌生而又熟悉,像是洗净铅华又褪去了肮脏,回归到最纯真的角色。 也……最令人觉得心痛。 “阿朔你看!”李昭举起手指向车窗外,“那里有好大一片红蓼花!” 沈寒松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了在风中摇曳的一片粉白。他收紧手臂点了点头:“嗯。看见了。” 李昭又转头望向他,笑意盎然:“阿朔喜欢吗?” “喜欢。”沈寒松答。 “喜欢的话,你去采一些回来,好不好?”李昭问。 ……我喜欢的话,不是该你去采吗? 沈寒松生生咽下了这句话,只笑道:“那你等着我,好不好?” 李昭毫不迟疑地点头。 于是马车被叫停。在一众大老爷们各异的目光中,沈寒松跳下车辕,径自往那片红蓼花去了。又在更为怪异的目光里,捧着满怀粉白色回来。 “……”轻羽和墨尘对视一眼,终究是忍住了没有出言讥嘲。沈寒松钻进车帘,向李昭身前一递:“给你。” 李昭兴高采烈地接过:“谢谢阿朔!” 沈寒松只在他对侧落座,没有答话。 李昭捧着欣赏好一阵,忽然想起来什么,把手往怀里一摸,掏出一物翻转递了出去:“对了,这个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