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任人静静拥着,没有挣动。许久,他也一寸一寸地抬起手,抱上人的后背。 皇帝的身体是厚实的,这让他不笑的时候总是显得威严。李昭记忆里的怀抱也是这样,有力的、温暖的,还有,慈爱的。 耳畔的呼吸声终于回复平稳,皇帝才松开他垂眸望来,轻声道:“我们到里面去坐,好不好?” 李昭点了点头,同率先转身的皇帝一起步入御书房的里间。这里的陈设与记忆里几乎一般无二,就连茶案上摆着的那几碟糕点一样。 桂花酥,龙须酥,梨膏糖……他的目光凝固了,有什么记忆里的东西就像要破土而出。 梨膏糖……梨膏糖!沈寒松归还 皇帝的面色震骇,几乎一时没有坐稳。他一手抓着扶手,上下打量李昭,声音有些颤抖:“你?就是?黎照?!” “臣闻,吏治之清浊,系乎社稷之安危;权奸之去留,关乎国祚之兴替。昔者赵高指鹿,秦室倾颓;梁冀跋扈,汗鼎播荡。是以明君在位,必先除蠹虫而后整纲纪……” 伴随着李昭铿锵的话语,皇帝的眼眸一点一点地瞪大。他难以置信地凝视着身前侃侃而谈的青年,终于在分毫不差的字句中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重合。李昭所诵,乃是黎照殿试当日所作《除权奸》,殿试的选题是他亲命,殿试文卷事后封存,除了本人以外无人能只字不差地背诵出来。黎照已经死了,李昭不可能提前预知到有这样面圣自证的机会,因此,真相呼之欲出。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地抚上李昭的面颊。刚刚触到温暖光滑的皮肤,就听对方平静道:“皇爷爷,黎照的面容,是江湖异士为孙儿制作的人皮面具。孙儿犯了欺君大罪,愿意认罪伏法,只求皇爷爷看在血脉亲情、公平正义的份上,容许孙儿为父平冤,再引颈自戕!” “说什么胡话!”皇帝面色一沉,收回手道,“以后这等无稽之谈,莫要再提!祖孙之间说话跪着作甚,是嫌自己长得太高了么!” 李昭的瞳孔微颤,随后立时叩拜而下,哽咽道:“孙儿,多谢皇爷爷,宽恕之恩!” “起来!”皇帝道,“不起来,就不要再与朕说话!” “……是。”李昭艰难地爬起身来,又拂了拂膝上的尘土,就这样垂首站在他面前。 “坐。”皇帝蹙眉道,“朕仰着头看你,也累得慌。” 于是李昭坐回了先前的位置,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低垂。 见他这副模样,皇帝长叹一声,放缓语气道:“吃,边吃边说。” “是。” 伴随着清甜的糕点香味弥漫开来,凝滞的气氛终于松泛了少许。皇帝这才重新开口:“你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么?事关你的两位王叔,此事非同小可。” 李昭拿取糕点的手停驻。他缓缓将手收回搁在膝上,低声道:“皇爷爷,我倒是希望……我自己听错了。” 皇帝一时哑然,又道:“可是,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又能怎样?该销毁的证据已经销毁,只留下一堆真假莫辨的,谁也不能探查到真相。” “可是沈随风不是还活着么?”李昭抬眸望着他,“如果能从他口中审问出真正的幕后主使,不就能为我父亲平了这莫名的冤情么?” 皇帝与他对视,许久,叹道:“阿昭,就算我遣人对他严刑拷打,可从他嘴里供出来的人,你又敢相信么?他说是贤王,便是贤王;他说是礼王,便是礼王?更何况,还是那句话,物件是假的,不代表信件是假的。即便他们有所勾连,也不能证明——” “我一定会证明。”李昭斩钉截铁道,“我父亲一定是无辜的。” 皇帝低叹一声,没有再说话。 李昭忽然重新起身,撩起下袍笔直跪下:“皇爷爷,算孙儿求你!让孙儿自己去探查,一切后果,都由孙儿自己承担!孙儿此生没有别的意义,只有一个,就是希望真相能够大白于天下,忠魂得以重见天日!” 皇帝凝视着他,许久,才道:“我可以让你去查。” 李昭心中一喜,刚要叩首谢恩,又听对方继续道:“但有一个条件。平冤之后,你便不再是皇长孙李昭,而是一个与皇室素无瓜葛、身份血脉与平民百姓无异的,庶人。” 无尽的凉意从心底涌起,将李昭层层包裹。他怔怔凝视着眼前的帝王,第一次意识到,无论什么时候,帝王永远都只会是帝王。 对方是以防他用翻案的名义,为自己或是旁人谋取什么。故而一切未曾开始,便断了他的退路:即便你想参与什么争斗,但这一切你都将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