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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页(第1页)

皇帝却没有理会他的话,只道:“可那些匠人的证词,却不是这么说的。”  彷如一桶冰水浇下,沈随风浑身冰凉。他未曾想到吴禹当初禀报已被“处理”的匠人们,竟然还在人世。这意味着不仅自己养育十来年的义子背叛了自己,曾视若臂膀的副手也从一开始就提防着自己!  但这一切现在都无暇细思,他强压惊悸抬首直视天颜,颤声道:“陛下,臣冤枉啊!什么匠人,什么证词,臣一概不知!当年查案过程中,所有的工匠证人皆惨遭逆党灭口,又何来什么存活的匠人?!这是贾逸一行为夺回职责权柄,已经丧心病狂、不择手段,不惜伪造证物证人,只为构臣于不忠不义!”  皇帝静静凝视他,许久,长叹了一口气,靠上龙椅:“沈卿,十二年前的事,朕也记不太清了。但你一直以来的忠诚,朕都看在眼里。长江后浪推前浪,谁人又能永远站在峰顶?急流勇退,或才为明哲保身之道。”  沈随风听懂了皇帝的话。他探出冰凉颤抖的手,重新拾过那份折子。他把折子展开,接着方才阅过的地方,逐字逐句读了下去:  “二曰贪墨无度。其视朝廷官爵为私产,插手文官武将之除授,明码标价、公然索贿。又与州府暗中勾连,把持盐铁茶马之利,以致商旅断绝、民不聊生。  “三曰党同伐异。凡有骨鲠之臣、正直之士忤逆其意者,则遣爪牙罗织罪名陷于冤狱,私刑酷虐、屈打成招,以致朝中谈‘不良’而色变,道路以目、未敢直言。  “四曰蒙蔽圣聪。其上下勾结、布置耳目,使陛下所闻皆其所欲闻,所见皆其所欲见。以致忠言不得上达,民怨不得通天,大胤朝纲,竟决于‘不良’一言……  “伏望陛下念先太子无辜之冤,悯忠良含恨之魂,察臣沥血之诚,纳臣冒死之言。下诏狱、置对簿,明正典刑,枭其首以谢天下,籍家财以济苍生。如此,则冤狱可雪,朝纲可振,圣听得明,臣民幸甚!  “臣临表涕泣,不知所云,谨拜表以闻,顿首再拜。”  静谧的御书房里,只能听见他自己轻微的呼吸声。阅完最后一字,他长长吐了口气,重重拜下,声线沉重:“臣,知罪。不该仰仗圣眷,肆意跋扈,欺上瞒下、中饱私囊,以致人心惶惶、朝纲混乱,无人敢于直谏,诤言难达圣听。臣愿自请辞官、归还国帑,受审认罪、以儆效尤。”  漫长的沉默后,皇帝叹息深重:“便依爱卿所言吧。”  沈随风重重叩首,额头与地面相碰发出沉闷的声音:“臣……草民沈随风,谢主隆恩!”  上首没有再传来声音了。沈随风慢慢地爬起身来,没有再看一眼上首的帝王,就这样躬着身子,垂手退出了御书房。  已经是将近宵禁,京城各处都寂静下来,人人眼红又惧怕的大帅府却仍旧灯火通明,仆从们来来往往,从府中搬出一箱箱物什到临街的马车上。  “爹,”沈青珏撩起车帘,双目通红,“你不在身边,义兄也不在,我好害怕,我能不能不去?”  “不行。”沈随风沉声道,“这次为你请的是最好的夫子,好不容易才愿意出山,莫要任性,好生求学。”  “那你和义兄能来看我么?”沈青珏的声音有些颤抖,“……公务没那么忙的时候。”  沈随风沉默下来。他袍袖里的手攥得紧紧的。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露出一个平和的微笑道:“那是自然,你好生听夫子教诲,我们……都会来看你。”  “……那好吧。”沈青珏哽咽道,“我一定会乖乖听夫子的话,不教父亲和义兄忧心。”  “好了。”沈随风背过身去道,“快出发吧,城门就要落钥了,晚了就赶不上了。”  于是待最后一箱物什放定,仆从退了回来,马鞭抽上马身的声音响起,马蹄踏踏,载着马车往道路那头去了。  但最前面的马车中,那片帘幕却始终掀着,露出少年白皙的面容和通红的眼眶。但这一切终究是越来越远,逐渐隐没在了夜色的尽头。  字迹  “陛下。”千牛卫大将军贺云一身甲胄步入御书房,在正中立定抱拳道,“沈随风将独子沈青珏送出了京……可要遣人拦截?”  皇帝闭着眼,一手搭在扶手上,指节不住地敲击着。许久,才道:“先放他去吧,派人盯紧了,随时来报。”  “是!”  又一阵沉默后,皇帝问:“那边呢,如何了?”  皇帝的话问得隐晦,贺云却一下子就理解了。他毕恭毕敬地答道:“没见从宅院里出来,也没听见什么动静。但里面的人还是颇有些警觉,不便再深入探看。”  “竟有这般人物可供差遣?”皇帝若有所思,“阿昭身后,想必还有不容小觑的助力。”  “再有何等助力,在陛下手中不过也就是一只蝼蚁。可要微臣去查探一番,将背后之人抓出来审问审问?”贺云问。  沉吟片刻,皇帝道:“先莫要轻举妄动。而今最要紧的,是弄清楚沈随风这边,当年究竟做了些什么。去把他的府邸查封,再把当年的卷宗呈上来,我要好生再看一遍。”  “是!”  十二年前的事,是一个没有人敢主动提及的伤疤,或是耻辱。  皇帝苦心栽培二十余年的嫡长子,竟与掌控边防的镇国将军私相勾连,不仅妄议君主朝政,更插手粮秣兵马,加之私制龙袍玉玺、仿制虎符,其篡逆之举骇人听闻,无情冷血令人胆寒。  故而皇帝的处置也极为雷霆。证据甫出,便即刻将太子李淩软禁。随后封锁消息,待镇国将军回京述职,便缴械羁押,严刑拷问。前后不过一月光景,三百余颗人头便已经落地。  那段时日的心境,皇帝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沈随风呈上的如山一般的铁证,以及冥顽不化的罪言。  他是愤怒的,却并非愤怒于亲生儿子的野心。他也做过皇子,也曾有过些悖逆不道的想法,知晓人只要有接近那个位子的机会,便会忍不住有些不该有的胡思乱想。  而作为大胤的继承人,若没有一颗虎狼之心,又如何能与朝臣抗衡?性子太软,便会成为朝臣蒙蔽拿捏的傀儡,在不知不觉中,让皇室走向末路穷途。  他愤怒的是,对方的野心如此膨胀,所相应的手段却竟如此拙劣。  那些去信,他都逐字阅过,确是对方的笔迹无疑。那是他一手带大的长子,手把手教导着写字临帖,每一日的进步他都看在眼里,每个字的落笔习惯他都烂熟于心。这些细微到本人也许都不能察觉的起落痕迹,绝对不是随意寻一个书法大家短短数月甚至数年就能模仿得成。拓跋鸿的回信,他也逐字看过,虽然并不若对自己亲子那般熟悉,可比对起来也是八九不离十。而这些狼子野心的往来竟然不阅后即焚,而是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放在东宫书房那个暗格里,似乎是笃定了他永远不会有半分察觉,又或者是对暴露这件事有恃无恐。  这是对他的蔑视,对父亲对君王的小觑,对君臣之礼的轻看,是不能容忍的傲慢。  再说那个暗格。他对对方曾经是绝对的信任,从没想过要安插任何人手入内,东宫的全副班底都是对方自己择选,书房的陈设也是其一手布置。所以按理而言,没有任何人能往书房的暗格里放入任何东西,除了对方自己。  故而无论对方如何自辩,话语又是如何地哀切,以头抢地时的鲜血又是如何刺目,他也从始至终都没有动摇。  并且,他的愤怒,不仅止于此,他还愤怒于对方的短视。  那几年正是边境动乱、北狄袭扰之时。镇国将军拓跋鸿,率十万大军驻扎北境,却始终不能平复寇乱。每回去信询问,便答粮饷不足、调度不力。  粮饷不足!为了平定北方的边乱,他不知划拨了多少款项,缩减了多少开支,只为全力供给站事!可北境却一而再再而三,不是要钱,就是要粮。  养寇自重。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这个词。但他不能发难,不能翻脸,只能好声好气哄着。拓跋鸿手底下都是全大胤最精良的兵将,又几乎只听命于拓跋一言,不服其他将领的管束。拓跋鸿本人又是身经百战的大将,曾经为大胤平了大小数十次祸乱,是当之无愧的镇国重臣,没有充分的理由绝不能妄动。  可就在这样两面为难的情况下,他最信重的长子竟然还与其暗中勾结,丝毫不知与虎谋皮的危险。不仅如此,当时国库空虚、户部捉襟见肘,他作为父亲又是君王,本来不该开这个口,却觍着脸对自己的长子、自己的臣开了不能开的口。  他想要请儿媳妇的母家,曾经富可敌国而今不问世事的琅琊王氏,拿出王氏先祖传闻中的遗赠,暂时为户部平上两年的账。两年以后,他不仅如数归还,还多加三成奉送。  本来他以为,无论是出自君王向臣子开口,或是父亲向儿子儿媳开口,这都是水到渠成板上钉钉的事。可李淩却面露难色地拒绝了他的提议,道王氏先祖的遗赠不过只是一个无稽的传言,而今的琅琊王氏,只不过是一个金玉其外的空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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