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出院门,再往外行去,就忽然在昏黄的灯影里,听到一个明显带上几分不悦的声音:“站住。” 他的脚步停顿下来。他循声侧首望去,就见沈寒松从花木里的阴影走出来,面色阴沉看着自己。 他神情微怔,随即拱手道:“少帅。” 沈寒松讽然一笑:“假模假样给谁看?这里可没有你的殿下。” 贾霂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直起身道:“不知少帅有何贵干?” “他不喜欢男人。”沈寒松冷冷道。 贾霂一怔,继而失笑:“少帅这说的什么话?我之于殿下不过是臣属之仪,可不敢有什么僭越之想。” “不敢?”沈寒松冷笑,“可你不都做了么?” “我不太明白少帅的意思。”贾霂道,“我只是——” 沈寒松忽地上前攥住他前襟,咬牙切齿道:“你这般朝秦暮楚,将阿照置于何地?!” ——果然,沈寒松并不知晓黎照的真实身份。 心中的猜测彻底得到证实,贾霂一边暗自冷笑,一边故作不解道:“少帅此言何意,此事又与黎大人何干?” “黎大人?”沈寒松咬牙重复,额角青筋跳动,“你们不是‘明之’‘文渊’地唤么,而今又变成了‘黎大人’?!” “沈寒松,”贾霂毫不退让地直视着他,神情平静,“与黎照山盟海誓的是你,我不过只是个被拒绝的可怜人罢了,难道还要我为他恪守贞节不成?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更何况,你而今这副恼羞成怒的样子,才是真的对不起黎照吧!” 沈寒松的面色“唰”地一下白了。他猛地松手,一边后退一遍喃喃道:“胡说!我没有对不起阿照,我恨李昭,恨这个害死阿照的刽子手!” “那你就恨啊!”贾霂逼上前一步,睨着他道,“殿下与何人不清不楚,与你何干?就算他左拥右抱三妻四妾,都是以他的地位应得的!我与殿下之间是什么关系,又哪轮得到你来置喙?你最该做的事是抱着黎照的牌位,为他青灯古佛忏悔一生!” 话音落下,沈寒松已经面如金纸。他惊慌失措地望着贾霂,就像看见世间最为可怖的厉鬼。贾霂并没有与他再多加纠缠,只冷冷一笑:“少帅,希望你看清楚自个儿的位置,别做那个移情别恋、冷血无情的负心人!” 说罢,便不待对方回答,拂袖转身离去。 沈寒松不知道自己如何回到的院落,又如何躺在了榻上。 他的目光空洞而怔然,落在帐顶之上。 他摸出怀里的玉佩细细摩挲,却似乎再也感觉不到上面的温度。 他忽地翻身而起,从一箱杂乱的物件里面,翻出一个锦囊。 他已经很久没有佩戴这个锦囊了,不知道从哪一日起。但他也不知该如何安置,就一直带在身旁。 当他与黎照在一起时,这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而当黎照逝去以后,这便成了一个望一眼都觉得难堪的烫手山芋。 里面这颗宝珠,承载着他曾经最纯洁的情意,和让他能苟延残喘的全部寄托。可后来,他竟然觉得这剔透的宝珠也未必多么纯净,就像那个看着光风霁月、实则城府深沉的人一样。 而所谓的救命之恩,早在他险些命丧于人刀下的时候,就已经偿还完毕了。 但他还是一直留着这东西,不知道是要保留曾经的一些什么,还是保留自己难以消解的恨意。 他将手指伸入锦囊,一颗晶莹的琉璃珠出现在烛光之下。他又探手重新取出玉佩,玉佩穗子上暗黑的血渍显得无比刺眼。 这似乎是极度的纯洁与极度的肮脏,又或者内里其实是极度的肮脏与极度的纯洁——他本来是这么认为的。 可李昭那双发红的眼,忽然浮现在他眼前。那双眼里的悲哀、疼痛、失落全然不似作伪,就这样定定凝视着他,随后惨然一笑,就这样转身离去。 可当他想要伸手抓住时,黎照的面容忽然又浮现出来。对方面带微笑,眼神温柔,嘴唇一张一合,不知在嘱咐着什么。 他的双手颤抖起来,视线开始模糊。他的目光在两样东西中逡巡,不知该落定何方。 几乎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将这两样东西狠狠掼在地上,摔它个七零八碎——这样的话,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烦忧。 但他终究没有。他收紧五指将东西捂在胸口,跪上地面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不知道怎么了。”庶仆低着头,吞吞吐吐,“嚎了一整夜,就像闹鬼了似的。” 李昭没有回应,目光只落在窗外的晨曦中,神情莫名。 “少爷,”见状,轻羽忍不住开口,“这等喜怒无常、不识好歹的疯子,理他作甚?待诸事结束,便让他该往哪去往哪去,莫要再留在身边碍眼。” 李昭没有回答,只一动不动,坐了许久。众人也不敢再说话,只垂首等待着。忽然,李昭站了起来,一边扯过几案上的披风,一边迈步道:“我去看看。” “少爷,少爷!”轻羽跟在他身后,焦急劝道,“你何苦去作践自己?他对你是什么态度,你又不是——” 李昭脚步微顿,侧首看了他一眼。他只觉脊背莫名一寒,立刻便噤了声。 于是李昭重新回转头去,迈开步伐,往院落外去了。 沈寒松脸上的泪水还没风干,嗓子却早就哑了。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早已感知不到冰凉或是疼痛。他的脊背十分酸痛,却不曾舒展半点,就像是被冻在原地一般,半点也没有动弹。 有人推开门的时候,他才缓缓地动了起来。他十分艰难地撑起身体,慢慢转头往门口看去。 一个人影背光立着,看不清楚面容。披风下瘦削的身影有些熟悉,既像这个人,又像那个人。 “阿……”他不知道自己该唤谁,因此他张了张口,就没有再出声。 那人动了,迈开步伐,一步一步往这边行来。那人停在他身侧居高临下,就这样垂目望着他。 他看清人的面容了,是那本来令人作呕、丑陋虚伪的面容。但首先而来的竟然不是厌恶,而是就连他自己竭尽全力也抑制不住的,隐约的欢喜。 但继而,他就为自己产生这样的情绪而感到强烈的恶心。他猛地侧过头看向另一边,冷冷道:“你来作甚。” “我来看看你。”李昭答。 “我有什么好看的?”沈寒松冷笑,“玉树临风的贾公子才最好看呢。” 李昭默了好一阵,低声道:“起来吧,地上凉。” “不劳你慈悲!”沈寒松怒目直视他,“有什么屁就放,别在我面前碍眼!” 说出这话的一瞬间,他几乎就已经后悔。但他仍是梗着脖子与人对视,没有半点退让的模样。 李昭静静凝视他,与他对峙许久,才倏尔一笑,轻声道:“行。” 话音才落下,李昭已经转身迈出第一步。沈寒松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又强行控制着自己,即刻收了回来,五指堪堪从披风的一角滑过。 于是那个身影没有丝毫停顿,便就这样快步离去了,甚至连一瞬间也没有停留。 屋内安静下来,空荡荡的门口只留下耀目的天光。沈寒松怔怔看着,看了许久。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既哭又笑的神情,他高高举起右手,狠狠扇在了自己侧脸上! ——“啪!” 清脆的掌掴声响起,却不是结束,只是开始。紧接着,一道又一道,接二连三,清脆无比,回荡在静谧的屋中。 直到那双手再也没有力气,颤颤巍巍地垂落而下,一切才宣告中止。沈寒松低垂着头颅,两颊红紫,气息微弱,再也没有动弹。 快步回到自己的院落,李昭面无表情。 轻羽满面关切地迎上来,却又畏畏缩缩地不敢讲话。 李昭没有理会他,径自走进书房,落座于案前,才道:“贾霂呢?” 轻羽一怔,随即答道:“贾公子昨日不是说,后日才……” “现在,立刻。”李昭抬眸,声音中没有任何情绪,“让他过来。” 贾霂到的时候,李昭正挽袖挥毫,一朵盛放的夏荷便这样跃然纸上。 贾霂立在一侧静静地观赏,待他落定最后一笔才由衷赞道:“殿下的画技,怕是吴大家也不能望您项背。” 李昭将笔一搁,侧首笑道:“贾公子的口才,怕是柳名士也要班门弄斧。” 他的笑容过于晃眼,让贾霂怔仲了一瞬,随即便回过神拱手道:“草民肺腑之言,殿下莫要取笑。” 李昭不置可否,只越过他行至窗边,叹道:“仲夏了啊。” “是啊。”贾霂走到他侧后方,同他一起望着随风摇曳的荷花,道,“这天公还真是无常,辰时还阴霾密布,现下已艳阳高照了。” 李昭没有再说话,只静静凝视着窗外。贾霂起初还欣赏着荷景,随后便逐渐转过视线,落在他被阳光勾勒出金边的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