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喊:“阿朔……” 那少年转过来了,一点一点地。他看到对方黑洞洞的眼眶和蜿蜒的血泪,心头大骇却不得动弹。对方一步一步走过来,不顾他的惊惶俯身逼近,裂开一个森冷的笑容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带我走?” “我……”他的嘴唇翕动,喉咙干哑,“舅父说,说你……死了……” “是啊,”少年嘴角的笑容更甚,神情癫狂,“我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活着的是你?你就该下地狱,跟着我们一起!” 话音落下,对方蓦然抬手扼住他颈项。他竭力挣动挣扎,却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他的视线逐渐模糊起来,呼吸也愈发急促。他的双脚无力地蹬动,两只手掰着那双铁钳一般的手掌,却不过是徒劳无功。 那双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他就快要窒息了,他—— “少爷,少爷!!”轻羽焦急的声音刺破耳膜,一切骤然破碎。李昭猛地睁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心脏犹自狂跳不已。 这里还是那个烛灯摇曳的阁楼,只不过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周身上下都浸满了寒意,不知是因为这一场雨,还是这一个逼真得可怖的梦。 “少爷,你没事吧?”轻羽为他擦拭额头,语气担忧而关切,“出了这许多汗,小心风寒。” “……无事。”李昭闭目长吐一口气,起身道,“雨停了,回吧。” 天色已经微明,宵禁刚刚解除。李昭回到城东的宅院时,本要往南侧的主院走去,却又脚步一顿,走向西侧的偏院。 门扉次消愁 李昭沉默地看着,看着沈寒松在轻羽的照料下一日一日地好起来,隔着院墙上被花木掩映的漏窗。 他总是看到很晚很晚,看到夜幕降临,腿脚僵硬。 沈寒松摘下眼纱了。 沈寒松能勉强视物了。 沈寒松眼睛和身子都大好了。 沈寒松……开始练刀了。 李昭与对方交过手,曾胜过也曾败过,却从没见过对方操练过。 沈寒松的刀意本是霸道凌厉的,而今却多了几分涩重,却又掺了一些狠绝。这或许是源于思念,又来自于恨。而这恨是对哪些人,对哪个人又多一点,那便没有人能说得清道得明。 轻羽从院落里出来时,总会望着他欲言又止,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他也并不开口询问,只转身同轻羽一起离去,把凛凛的刀光抛在脑后。 回到院中,他也抽出他的长剑,借着月色和一壶薄酒,就这样舞动起来。 微醺的视线里,锋锐的剑尖如龙蛇般游动,刺开寒凉的夜风,留下一道道剑意。 收势的时候,他险些没能站稳,只能借着剑身,勉强保持平衡。 “……少爷,你醉了,”轻羽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扶你回房歇息,可好?” 他无声点了点头,倚在人的肩上。长剑当啷一声坠地,相扶的人影逐渐远去,只剩下一壶残酒,和满地零落的花叶。 他沐浴了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双眼却大大地睁着。他就这样躺着,面无表情,一动不动,一直到了天明。 “少爷这样……不行。”门外,轻羽窃窃的私语响起,“他这几日都……” “知道了。”墨尘道,“我进去看看。” 门扉吱呀打开,墨尘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到床榻面前抱拳道:“少爷。” “嗯。”李昭没有转眼看他,只问,“如何了?” “回少爷,”墨尘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躬身递上,“贾府回信了。” 李昭闻言,缓慢地撑起身来。他从对方手中接过信函,撕去一角探指入内,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他把信纸铺展开来,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后日酉时,京郊望春楼。” 是贾霂。 李昭静静凝视着,眉目间却没有半分喜色。 “……少爷。”墨尘不得不主动开口,问,“是否我先去……” “我直接去吧。”李昭将信纸原样叠好放回,递还给他道,“辛苦了,去歇息吧。” 墨尘接过信函,却并不转身离去,只站在原地,脸上显露出犹豫的神色。 李昭转头看他,眉间微蹙:“怎么了?” 墨尘迟疑片刻,才抬眼看来,开口道:“少爷,近段时日,你……” 李昭的瞳孔微颤。他立刻垂下眼眸,道:“没什么,有点累而已。或许是,近乡情怯吧。” “我知道,少爷心怀复仇壮志已过十载,一朝能见曙光,忐忑不安也能理解。可是……少爷,你,真的是,因为,这个么?”墨尘有些艰难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