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令下,府兵喊声四起,阿大侧步挡在沈寒松身前,转首急声道:“少帅,逃!带着你要交出去的东西,活着回到他身边!” 沈寒松闭目咬牙,最后看了眼如山般伫立的人,以及横陈雨中面容不清的尸首。他抬手抹去脸上冷雨,右手五指松紧数次,牢牢握紧刀柄,向着矮墙那侧包来的府兵,提刀疾步掠去! 长刀挥舞,劈开雨幕,在空中带出一道道水线。或是与凌乱的兵刃相接,劈砍出金铁的交鸣;或是从躯体上划过,溅出血液染红雨幕。放下负重的沈寒松灵敏更胜从前,加之阿大拼死为他断后,竟生生以一往无前的刀法,拼着遍体鳞伤突出重围,又猛然一跃翻过矮墙。 身后传来府兵气急败坏的呼喊,他却再也不顾及那许多,只头也不回地亡命奔逃,又将右手缚带圈圈解开。他弃了长刀护着包裹全速奔跑,三两个瞬息便没入黑暗的丛林。 追兵却如影随形,伴着马蹄声、箭矢声。浑身上下的创口随着跑动涌出血液,又被雨水瞬息冲刷殆尽,到最后已流无可流,只余下泛白翻卷的伤口。 他已经不能很清楚地辨认丛林中的道路,浑身也虚软无力,肺腑更如同火灼。他晃动的视线在林间逡巡,逼着自己一次又一次爆发出超越极限的速度。 但人力终有尽时,他的脚步越来越迟缓,身后追兵的声音也愈发清晰。他逐渐停下步伐,颤抖着手掏出怀里的油纸包。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睫也用力地眨动,仿佛想透过这包东西,看到些别的什么。 他忽然蹲身下来,冒着瓢泼的暴雨,用指掌拼命地刨开脚下湿润的泥土。他的指甲很快就翻起,因为土中的碎石沙砾。但他没有停下哪怕一瞬,十指连心的尖锐刺痛也无法阻挡他分毫。 一个土坑很快成型,又迅速被雨水淹没坑底。他潦草将水掬了几捧,便把油纸包放入血色的水洼内,又揽回泥土草草覆盖,随后从旁搬来一块大石,牢牢压上。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精疲力竭。他不顾漫天的雨水直接仰躺,任由冰凉的雨滴砸在头面之上,闭着眼一动不动,就像一具失去生机的死尸。 但他忽然又动了起来,在近乎咫尺的搜寻声中。他蓦地翻身而起,最后草草看了一眼那块大石,便改道而行,往三人一路来探查地形时,曾路过的悬崖峭壁踉跄而去! 沈寒松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的死法,是因为真实意图暴露,死在多疑的沈随风手中;还是因为大仇得报,自戕在那些人的无名衣冠冢前;或是在尘埃落定时,被李昭一匕洞穿前心……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竟会是这种大业未竟,而又悄无声息的死法。 他其实并不怕死,尤其得知李昭仍旧活着以后。因为复仇的重担终于不是他一人承担,那更有资格也更有能力的人,想必终究可以完成一切。 但他其实又逐渐地怕死起来,因为他和一个人的约定还没有达成。他本来要带着证据返京,他本来打算就此金盆洗手退出不良人,他本来想在诸事平定后,与那人双宿双飞…… 但这一切,他都再也没法办到。他自问这一生从未对不起自己的心,除了这一回。 他多想再见到那人一面,哪怕只是远远一面。 阿照,他的阿照……没了他,想必更能顺风顺水、万事如意吧? 他踉跄的脚步停下了,雨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但他的双眼已经看不清楚月色下的路途,只能隐约窥见数步之遥的,那壁立千仞的悬崖峭壁,其下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想必能粉碎得彻彻底底;他的双耳也不能很清晰地辨认身后的动静,因为剧烈的耳鸣已经充斥他的头脑。他知道这是人之将死的一种体验,毕竟他在那熟悉的刑架上已经体会过无数回,但每次都能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除了…… 除了,这一回。 他惨白的脸上,毫无血色的唇角,忽而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 其实这对他而言,未尝不是死得其所。作恶多端的人,死于自己终究无法完全摒弃的恶念之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是可怜了他的阿照,会为他流哪怕一滴眼泪么?他既期盼这件事的发生,又不愿这件事真的发生。 哪怕他不在了,他也希望阿照能毫无挂碍地走下去,无论是娶妻生子,还是找一个更体贴温柔的男子,相伴一生,幸福顺遂…… 他干裂苍白的唇开始颤抖起来,滚烫的热泪一路熨过冰冷无觉的脸颊。他喉结滚动,迈开了步伐,向着那近在咫尺的万丈深渊。 一步。 两步。 身后传来呼喊,似乎是追兵到了。有人喊着“少帅”,有人喊着“沈寒松”,但都听不真切,无论是后面紧跟着的话语,还是那些人破碎的音色。 三步,他加快了步伐。他不能落在对方手里,否则搜检他身上毫无证据,便会沿着他逃亡的路回头探查! 他的步伐虚软却又坚定,身后越来越近的呼唤和脚步像无常的丧钟。在催命般的响动里,他毫不犹豫地迈开最后一步,脚下骤然一空,终于落入无依无凭的深空之中! “沈寒松——”撕心裂肺的声音刺破耳膜,驱散了双耳的轰鸣。他的心脏一抽,随即脸上重新浮现一抹微笑:上天待人不薄,竟然在最后一刻,让他听见了—— 伴随着肉体重重扑倒在泥水的声音,一只手牢牢地攥住他的腕子,止住他下坠的速度。他的整条左臂都因此发出可怖的咔嚓声,新的、剧烈的疼痛从手腕肩头传来。他难以置信地、一点一点地抬头向上望去,就沿着泛白颤抖的五指,和修长有力的臂膀,看见一个泪流满面的人,正趴在悬崖边沿上,咬牙攥着他的手腕。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这让他下意识地有些恍惚。一切似乎又重回十数年前某个峭壁之上,也是这样一只手,将他的躯体连同性命,牢牢攥住。 “……阿……昭……”他发出几乎不似人声的呼唤,喃喃道。 那人的手掌忽地一颤,随后更用力地攥紧了他。崖边又来了几道身影,和同那人一起,七手八脚地把他往上拉拽。 他已经没有挣脱、反抗或是配合的气力。在晃晃悠悠、浮浮沉沉的黑暗里,他的双眸逐渐关阖,失去了所有意识。 亦幻 “为什么还没醒!”这是一个绝对不会出现在此,又绝不会以这种森冷语气说话的声音。 “……少爷,”这是轻羽战战兢兢的回复,“他伤得太重,浑身的血都怕是快流干了,我从未见过伤得这般重的人竟然还能活着。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要让他苏醒过来,得好生耐心调养才是,若下了猛药,怕是会适得其反……” 一声拍案之响,随后是黎照冰冷的语声:“我要他活,要他醒过来,无论是任何手段!” “……是。”轻羽的话语带了几分哭腔,“轻羽会尽力的,请少爷——” “少爷稍安勿躁。”这是墨尘沉稳的声线,“少帅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好生调养必能转醒痊愈。” 压抑的深深呼吸后,是黎照隐约带着怒意的声音:“我知道了,你们先出去吧。” “是。”伴随着如释重负的回应,房门关闭了,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 一个脚步响起,由远及近。随后一只温热的手抚上面庞。沈寒松想要掀开自己的眼帘,或是哪怕牵动半根手指,却发现一切只是徒劳,只能静静地躺着,同那默然抚摩自己面颊的人一起。 那只手忽然颤抖起来,以并不轻微的幅度。随后一滴热流落在他的脸上,又被另一只手慌乱地拂去,黎照喑哑发颤的声音响起:“怎么……这么傻……” 沈寒松想要开口安慰,却无法动弹分毫。他的心揪紧了,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他的眼眶不自觉地发热,他感觉到有同样的热流,从自己的眼角流出。 对方的动作一顿,随后为他轻轻抚拭着眼角。接着是柔和的吻落了下来,伴随着阻滞深重的呼吸。沈寒松的心仿佛被千针万刺一般疼痛,他感受着对方温柔到极致的吻吻去自己眼角的泪水,又落在自己的眉毛、眼睫、脸颊上,随后停驻不动。 又是许久许久,对方将手臂下移,轻轻地环住了他,随后整个人放轻力道覆上来,若即若离。对方的脸颊埋入他的侧颈,身躯开始颤抖起来。 别哭……不要哭……我没事……沈寒松拼命地想要启唇回应,却又一次体会到无能为力的感觉,只有滚烫的热流不断自眼角涌出,没入两侧的鬓发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上的人终于停止颤抖,松开了环住他的怀抱,一手为他抹去眼角的新泪,声音哽咽道:“怎的还在流泪,痛么?” 他想摇头,却难以成行,只能任由热泪如注地流出。 对方不停地为他抚去眼泪,又俯过来与他额头相抵,声音嘶哑:“沈寒松,我来救你了,你睁开眼看看,我是你的……阿照。” 沈寒松的热泪更加汹涌。他竭尽全力挣动着。终于,上天不负苦心人,他那重如山岳般的眼帘缓缓地掀开了一线,一张泪痕交错的模糊面容近在咫尺,就像悬崖边的那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