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你说的,‘没什么事’?”墨尘怒目看向对面的人,压声问道。 轻羽咬着筷子,露出踌躇的神色,许久,他终于下定决心将竹筷往桌上一拍,猛然起身攥起墨尘的腕子,就把他往外带去。 两个人沉默着一前一后快步走出花厅,冷眼看着轻羽松开手掩上门扉,墨尘冷声开口:“说罢,怎么回事?” 轻羽在门缝里探头探脑好一会,才转身过来附耳低声道:“我跟你说,你千万莫要一惊一乍,少爷他……” “什么?!少爷亲了那条疯狗?!”片刻后,墨尘破碎的嗓音响彻内院。 一时之间,众人凝固了,包括但不限于满面裂痕的轻羽,洒扫庭院的杂役,值守巡逻的护卫,以及,花厅之内的正主。 啪嗒一声,一门之隔传来竹筷的落地声。墨尘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究竟吐露出了多么石破天惊的话语。 轻羽的脸已经彻底白了。耳听花厅内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皱着五官躲到墨尘身后,带着哭腔求饶:“少爷!不是轻羽到处传话,是墨尘!是他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你要责罚,就先罚——” 一个白衣身影步履迅捷,像鬼魂一样从两人身边飘走了,只留下一阵微风。轻羽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却早就不见李昭身影。他回首与墨尘对视,神情沮丧,满面懊恼。 自己亲了那条疯狗。 ……这一切到底都是怎么发生的?! 在昨天夜里,自己还磨刀霍霍,下定决心要取那人性命…… 李昭躺在房顶瓦片上,目光落在天边隐约只可见一线的弦月,神情空洞。 沈寒松愤懑含泪的话语在耳畔响起:“我,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一次!万一失败,先前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我必须一击便中,咬住他的咽喉,直到他断气为止!我的‘知行合一’,只能用命去赌那么一回!你在这里高谈阔论,那你去啊!你去在那个阴森恐怖的刑架上,看着自己经历十八般刑罚,直到变成一块烂肉!” 温热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落。他极为缓慢地抬起手抹向眼角,看到了指尖的晶莹。 “肮脏,满手鲜血……任何人都可以这样说我,唯独你不行……” “有朝一日我死了,你能帮我在坟前弹奏一曲么?” “嗯,最后一个杀我吧,好么?” 沈寒松说过的所有话语,一字一句接连浮现在脑海。那些疯狂的、悲愤的、令人费解的话语,原来都不是无迹可寻…… 对方到底是谁?!他搜检脑海,却无法寻得这样一个人。父亲从来就唾弃不齿不良人,与沈随风私下里根本就没有任何来往。他又怎么会有机会,在任何一个场合,见到沈随风的义子? 而即便有这样的机会得见,对方又为何对他存有这般深重的执念,愿意为他在虎狼之侧蛰伏十载之久,数度在鬼门关挣扎而回,又违背善意本心做下无数恶事,只为有朝一日将沈随风一击毙命? 他越想越是头痛,脑海里都是那人的模样。嬉皮笑脸的、疯狂偏执的、卑微哀切的……他的脑中纷乱如麻,心绪百转不知如何是好,千般情绪在他的胸中集结,无法疏导,也没有出口。 衣袂破空声起。他立刻坐起身满面警觉,看到是墨尘一手拎着一个酒坛落在身侧,暗自舒了口气。 “来一点么?”墨尘将其中一坛往他身前一递。 他垂首望了片刻,便默然接过酒坛,拍开腊封取下油布,清冽的酒香扑鼻而来。他将坛口凑至唇边仰首饮下一大口,辛辣浓烈的酒液激得他咳嗽起来。 “咳咳……咳……” 墨尘在他身旁落座,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低声道:“这三勒浆烈得很,慢点喝。” 李昭止住了咳嗽又平复呼吸,再度举起酒坛,饮下一小口。 这回酒液入喉,一路烫过脖颈落入腹中。他的浑身微微发热起来,夜风中头脑似乎也跟着细微的发丝晃动,万般愁绪都抽离了几分。 身侧传来拍去腊封的声音,随后是隐约的吞咽声。墨尘放下酒坛,感慨道:“咱们一行入京,竟已有半载还多了。” “是啊……”李昭的神情有些恍惚,“都快一年了……我却还什么都没能做成。” “少爷这说的什么话?”墨尘与转首望来的李昭对视,神情认真,“有些事并不能一蹴而就,更何况是平复十年前的旧案。少爷而今得了官身,哪怕寸步未行也能活得安稳,进一步退一步都有了选择,这是少爷努力得来的成果,怎么能算是什么都没做呢?” “哪里能退一步?”李昭苦笑道,“难道还要一辈子易容不成?” “若不想了,我们便回淮南道去,做个商贾买进卖出,不想管了便仗剑天涯,岂不逍遥自在?” 李昭低笑着摇头,抬首饮下一口酒,眸中隐有微光闪烁:“不。我一定要成功……不能愧对父母的生养之恩,不能对不起那三百多条人命。” “有些事,尽人事,听天命,他们最想要的,是你平和安稳,而非……” “我明白,不必再言。” “……是。” 屋顶上静谧下来,只有偶尔饮下酒液的咕嘟声。 “……少爷。”许久,墨尘有些犹豫的声音响起,“其实,我们都希望,你能解开心结,无论是用哪种方式。” “嗯。” “先前想要用些极端手段,也是……” “我明白。” “所以少爷,你做下的决定,我们都支持。你若对那人有意,日后平冤昭雪,将他纳作男妾,也——” “噗——”酒液自李昭口中喷出一片白雾。他仓皇抬袖擦嘴,剧烈咳嗽起来。 墨尘手足无措地帮他拍着背,满面愧色。 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李昭哭笑不得:“谁要纳他作男妾?!” “……”墨尘张了张口,艰难道,“您是要娶作男妃么?祖宗法理,恐怕不太会——” “谁要娶他了?!”李昭无奈道。 “那您,不是……”说到这里,墨尘垂下头颅,并不算白皙的皮肤上也能看出一点薄红。 李昭想出言辩解,却发现辩无可辩。是啊,他还没想清楚,自己,怎会—— “可是少爷,”墨尘再度抬首,神情认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人绝非良配,少爷得思之再思、慎之又慎。无论是他的身份、立场,还是他的性情、作风,都绝非简单一个‘情’字可以跨越的巨大鸿沟。” “……我知道。”李昭有气无力道。他又灌下一口酒,声音嘶哑,“我会好好想清楚的,放心吧。” “既然少爷心中有数,我们都会跟随少爷的决定。”墨尘道。 李昭倏尔一笑,拍拍他的肩:“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是一家人。” “是啊……是一家人。”李昭靠上他的肩头,轻声道,“谢谢哥哥。” 墨尘身躯一僵,侧首望去,就见对方已闭上双眼,呼吸均匀,唇角还挂着一丝隐约的微笑。 沈寒松踌躇了很久。 他心知肚明,那日的吻,只不过是对方一时冲动。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哪句话打动了对方——他回去想了又想,并不觉得自己的话语有什么特别之处,所谓的“自己快死了交代后事”这种话题,对方要么就会拍手称快,要么就会沉默不语,而那日竟然泪流满面吻了上来,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他心中说不高兴那是假的,甚至可以说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也不为过。回到府中以后,他满脑子都是对方主动贴上来的湿凉薄唇和颤抖的长长睫毛,鼻腔里仿佛还充斥着令人陶醉的气息,哪怕华越在旁冷嘲热讽喋喋不休,都没能唤回他的哪怕一魂一魄,而最后给出高达一百金的诊金时,华越看他的眼神仿佛是吃到了临行前的断头饭。 到了夜里,在药物的作用下,浑身各处的伤口都开始作疼。但他丝毫不觉痛楚,也没有半分睡意,只睁着双眼,一遍又一遍地回味着当时的场景和触感。 黎照的唇是有弹性的,冰凉湿软的。 黎照的气息是沁人心脾的,他在这样的气息中,不知睡了多少个黑沉无梦的觉。 黎照的肩背是骨肉匀停的,不止肩背,胸腹臀腿,浑身各处,他都爱得要死,恨不得细细吻过每一寸,留下只属于他的痕迹。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那并不出众的清秀五官反倒衬得那双眼眸熠熠生辉,无论在怎样的逆境下都可以重新燃起倔强的光。 他甚至下意识把黎照和李昭对比起来,最后发现虽然外貌武艺身世等诸般条件,黎照都比后者相形见绌,可黎照是凭着顽强的毅力决心,以令人不齿的卑贱出身,不惜付出一切代价从山南道房州竹山县那僻远角落里一步一个脚印改变命运,最终登科入仕的传奇人物! 这难道又比生而高贵的皇长孙逊色多少?人的出身相貌又难道可以选择?若随便换作哪个旁人,恐怕现在还在竹山县蹉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