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欣赏你的才学品性,又视你如同亲子。既是如此,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快快整理仪容吧,江尚书府邸要到了。” “是!” 朝中高官的府邸,基本上都坐落在城北。而为了便于往来走动,李昭所置办的宅院也在城北,不过是稍处外围,并不在官署附近。因而此去礼部江尚书府,虽然不算很近,但也谈不上多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马车便已抵达目的地。 早有管事的在门口候着,毕恭毕敬地将贾尚书一行引入府内。 绕照壁、过正堂、入花厅。一身着赭色长袍、面目圆润和善的中年男子带笑迎来,拱手道:“怀仁来了,快快入座。” 贾尚书应邀落座主宾席,扫视桌上丰盛珍馐,向已然坐于主位的赭袍男子含笑道:“如此盛筵,劳乐水破费了。” “你我昔日同窗,何必见外?”赭袍男子转眸看向李昭,笑问,“这位是?瞧着面生,是怀仁家中哪个后生晚辈么?” 贾尚书微微一笑,抬手引见:“这是某在山南道房州的远房侄儿,亦是新近收入的门生,姓黎名照。”又向李昭道,“这位是礼部江尚书,是我昔日同窗、多年至交,与我情谊深厚,你唤一声江伯伯即可。” 李昭立刻满面恭谨,躬身长揖:“江伯伯。” “哎。”江尚书眉开眼笑,抬手示意,“既唤我一声伯伯,那也莫要见外,快快入座吧。” “是。多谢江伯伯。”李昭脊背挺直落座,眸光微垂落在身前的酒杯里。 “来,咱们共饮一杯,为同窗之谊、聚首之喜!”江尚书举杯笑道。 “好!许久未与乐水酣饮,今夜当不醉不归!”贾尚书端杯相应。 于是李昭也默然举杯,一同饮尽。 “说起这个名字,我倒是有些印象。”在侍从添酒的间隙,江尚书将目光投向李昭,“这可是今日午后,在京兆府秋闱考棚门前,公然揭发舞弊之举的那位生徒?” “正是!”贾尚书无奈笑道,“年轻人嘛,总是这样一腔热血,不计后果。” 江尚书发出愉悦的笑声:“难怪如此得你青眼!原来与你年轻时一般无二。” “那都是老黄历了,不提也罢。”贾尚书的眼中出现缅怀的神色,“不过都是书生意气,而今可是被折断了脊梁骨咯。” “年轻人的事,合该由年轻人来做。我们这些老骨头,能苟延残喘便不错了。”江尚书又转向李昭道,“既已参加秋闱,自觉答得如何?” “文卷难易适中,都在所学范畴之内。少有几问需要结合时弊,学生只能以浅见作答,也不知对错如何。”李昭恭谨答道。 “好一个‘难易适中’!”江尚书抚须笑道,“他倒评判起文卷来了!” “学生不敢。” “我就喜欢这般有几分傲气、而又一身正气的后生。”江尚书向贾尚书笑道,“而今朝廷,正需要这样的人。那群一味逢迎、奴颜婢膝的老古董,真是见之令人作呕。” “这也正是我将照儿带来给你瞧瞧的缘故。”贾尚书回道,“我想你也必然会对他喜爱有加。”说着,侧首看向李昭。 李昭立刻会意,端杯起身行至江尚书旁,躬身道:“晚辈不才,能得江伯伯谬赞,实在三生有幸。晚辈深深敬服于您品德功绩,谨以薄酒敬您一杯,聊表敬意。” 江尚书端起酒杯,笑吟吟道:“当敬的是你们这等年轻后生!若像你这样的后生晚辈再多几个,朝堂也许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好好往前走,秉持你所秉持的。我们这些老骨头,会默默看着你的。” “多谢江伯伯教诲,照铭记于心。” 于是两人互相礼敬,一饮而尽。 饮罢,李昭重回座位,耳听两位尚书寒暄,又不时应声答话,或是起身敬酒。很快,月上柳梢,桌面尽是残羹冷炙。摇曳的灯影中众人起身寒暄,才各往来处行去。 遣往山南道房州去的人虽然骑着最快的马,走了最畅通的官道,但在当地查访问询终究需要花费几日光景。故而其携着消息回府复命时,也已过了将近半月。 未及换下不良人办差时惯着的深红袍服,沈寒松一身未散的肃杀之气倚在太师椅中,闭目听着属下恭敬的汇报。 “启禀少帅。据查,山南道房州竹山县确有黎照其人,与寡母居于闹市之中。其母昔年乃教坊司官妓,后色衰从良,被一梁姓商贾养作外室。那商贾常居房陵县,偶往探望他母子二人,直到八年前意外死于急病。商贾死后,黎照其母曾携其拜访主家欲认祖归宗遭拒,之后便安分居于竹山县。直到数月之前,黎照携自己作的文章找上本家请求引荐,主母不胜其烦,遂随便指了条商贾旧友的路子。本以为也不过是条死路,却没想这黎照偏生就这样凭生父所留银钱和一手好文章,硬生生走通了这条路,成功拜入贾尚书门下。” 沈寒松的眉头紧紧蹙起:“画像呢,可拿去问了?” “问了,都说是黎照本人。” “文章呢,可有他的手稿?” “有。”下属从怀中去出薄薄几页纸,恭敬奉上,“其用来投石问路的手稿都在此处。但蹊跷的是,就在卑职抵达竹山县前两日,其母便收到失散多年的家人传信,收拾行囊离开了竹山县。走之前,还搬空了屋中所有物什,甚至连一封信都未曾留下。” “还真是处理得干干净净。”沈寒松嗤笑。 “少帅,可还要继续追查?”下属问道。 “查!”沈寒松语气笃定,“查他母亲的去向,查那失散家人是否属实,查黎照本人是如何辗转入的京,又怎样搭上了贾尚书这条线。桩桩件件,都给我查个清楚明白!” “少帅……”下属面露难色,“我大胤山河广阔,他那母亲去处未知,追查无异大海捞针。而那黎照进京这一路,越与贾尚书干系密切,便越难查得细致……您究竟是为何对这样一个书生关注有加?若觉得他碍了眼,大可不必费此周章,卑职率几个弟兄尾随,将他做了便是!” “轮得到你教我做事?”沈寒松蓦然睁眼,眸光冷厉,“让你查,你便查!掘地三尺,也将这人的根底刨个彻彻底底!” “……是。”下属冷汗涔涔,低声应道。 试探 在等待秋闱放榜的这段时日,李昭几乎算是深居简出。 因为他才与不良人公然起了冲突,纵然得到贾尚书说和作保,却也难保这些无恶不作的伥鬼伺机报复。 当然,心底深处更不愿意承认的,是他害怕见到沈寒松。 是的,害怕。 纵然知晓,日后登科入仕,少不了与沈寒松正面碰撞。可每当看到对方那冰冷无情的模样,他总会忍不住想到自己假扮饮月时,那人莫名的温柔与纵容。 甚至那日长刀凌空劈下之际,他纵然出于知晓贾尚书在旁看戏,故而有意按捺不动,却也忍不住晃了一瞬间的神——若自己还是那郎君的身份,对方还会如此狠绝么? 而一个来历不明的倌人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能让对方不惜以自伤换取自己逃脱? 可而今往昔俱成泡影。他必须,也不得不,走上与沈寒松公然对立的路。 对方看往他的眼眸,也不会再含有那般复杂难言的情绪。 因为他是黎照。 而贾尚书府中众门客,对于他这个得尚书青眼的书生,显然也关注有加,时常递入拜贴邀他到茶楼酒肆一叙。 他能拒绝一回二回,却不能全然拒绝,故而也会偶尔应上一场。 这一日从醉香楼出来,与众人拱手作别后,他便带着微醺的醉意,穿街过巷,往自家宅院行去。 墨尘和轻羽皆未随行,是他执意要求。一来闹市之中无人敢明目张胆对他生事,二来他作为区区门生总带随从未免可疑,三来再不济,他尚有武艺傍身——只不过若暴露会武的事实,这个身份怕是就此难保,但性命总还是无虞,大不了再费尽心思改头换面。总而言之,墨尘两人只得满面忧色目送他出门,又每日守在门口翘首盼他回府,直到他踏入门槛才稍松一口气。 秋风拂面,落叶簌簌。他踩着堆积的脆叶,目光掠过熙攘的人群,又重新投向前方。 行至一客栈门前时,头顶传来细微声响,随即身后有人惊呼。他下意识抬头,便见一半人高的酒坛朝自己劈头砸落! 电光石火间,他脚步微动,心念百转。终究还是强行遏制闪避的冲动,闭上双眼,静候酒坛坠下。 正如前所言,制造一个身份不容易,万不得已,他不想—— “砰”地一声,酒液四溅,将他浇了个透心凉,却没有想象中迎头痛击的苦楚。他抹去脸上酒液睁眼,就见沈寒松收刀入鞘,冷冷地看着自己。 他神情微动,随即敛去所有情绪,躬身行礼道:“多谢少帅出手相救。” “为何不躲?”沈寒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