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下去了,多到什么?他也不敢去算,一边是不断堆积顾承衍的恩情,而他这一边,空空如也,可笑的是,他想了想好像没有任何可以与之对等的东西。 尊严?骄傲?未来? 在月月每月上万的治疗费面前,在自己朝不保夕的处境面前,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简直像个笑话一般。 “沈渡洲。”顾承衍开口,声音在黑暗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低沉。没有人他更清楚地知道,此刻的沈渡洲,需要的不是轻飘飘的安慰,而是一个可以实实在在的支点。 “看着我,沈渡洲”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渡洲没有动,依旧把脸埋在臂弯里,仿佛那是他最后一道脆弱的屏障。 顾承衍等了几秒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沈渡洲的手臂。他用了点力气,将那手臂缓缓地从膝盖上拉开。沈渡洲抵抗了一下,不过那抵抗很微弱,反而更像是一种本能。最终,他的手臂还是被拉开了,露出了他的脸。 声控灯因为他们的动作和声音,又啪地亮了起来。 昏暗的光洒下来,照亮了沈渡洲的脸,他的眼眶通红肿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嘴唇被咬破了,渗着血丝混合着眼泪,在苍白瘦削的下巴上留下狼狈的痕迹。 他没有看顾承衍,目光涣散地盯着脚下的水泥地。 顾承衍的心,像是被那眼神狠狠拧了一把。他松开握着他手臂的手,用双手,捧住了沈渡洲的脸。动作有些强硬,只能迫使沈渡洲抬起脸,看向自己。 “听着,沈渡洲”顾承衍的目光直直地看进沈渡洲那一片荒芜的眼底,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我帮你,不是投资,不需要你来计算回报率。我站在这里,也不是因为你有钱,或者你将来会有钱。”他顿了顿,拇指轻轻地,擦过沈渡洲脸上那混合着血泪的狼狈痕迹。 “我需要你站直了,陪在月月身边,而月月也需要你。这就够了。”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捏了捏沈渡洲冰凉的脸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的力量。 “钱的事,我来处理。这不是你欠我的,永远都不是你欠我,是我们现在,需要它。就像我们需要吃饭。它只是我们眼下要过去的一个坎,不是我拿来称量你、或者你拿来称量自己的秤砣。明白吗?” “你在这里,”顾承衍说,“就够了。月月的医药费对我来说不是负担。你知道什么是负担吗。”。“负担是那次下雨你电动车坏了,我找不到你。你在病房里看着月月,而我在走廊里看着,什么都做不了。这才是负担。钱不是。” 沈渡洲怔怔地看着他。顾承衍的瞳孔是深沉的墨色,那些关于欠债尊严的痛楚和羞耻,在这目光的注视下,仿佛镇定了下来。 眼泪,再一次从沈渡洲的眼眶里涌了出来。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睁着眼,看着顾承衍,任由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顾承衍捧着他脸的手上, 顾承衍没有松开手。他看着那些泪,目光深暗。拇指依旧一遍遍擦过沈渡洲湿透的脸颊,但那动作却突然慢了下来,越来越慢,到最后彻底停住。 他的拇指停在沈渡洲湿漉漉的下眼睫处,手指聚集了一颗将坠未坠的泪珠,在昏暗光线下闪闪发光。 顾承衍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事,他低下头,轻轻地吻去了那颗泪。唇瓣触到一片咸涩的湿润。 沈渡洲浑身剧烈地一颤,但顾承衍并未停留,他的唇顺着那道未干的泪痕,缓缓下移,吻过他颧骨上泪水的轨迹,又吻过他沾着血丝的唇角 他的每一次触碰都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力度,像是在亲吻一道伤口,又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却又遍布裂痕的珍宝。 最后,他的唇印上了沈渡洲嘴唇。起初只是轻轻贴着,但沈渡洲完全僵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顾承衍胸前的衣服,他没有回应,也实在无力推开,仿佛整个灵魂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抽离只能悬置在半空。 顾承衍也并不急切,他用自己的温度,固执地熨帖着那片冰冷。过了几秒,也许是感应到沈渡洲掐着他衣料的动作,他才试探地吮了一下那干裂的下唇,舌尖瞬间尝到血腥和泪水的咸。 这个细微的侵入让沈渡洲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呜咽,他一直紧绷的身体,却好像是被这吻抽走了最后支撑的骨头,骤然软了一下,整个人嵌进了顾承衍怀里里。 顾承衍顺势收紧了手臂,将他更深地拥住,吻开始加深,不再是单纯的抚慰,带上了焦灼的的力度,撬开他无意识紧咬的牙关。 沈渡洲起初是完全被动的,任由他予取予求。但渐渐地,在那不容抗拒的温暖和力度的包围下,他僵硬的身体开始有了细微的反应,掐住衣服的手指松了又紧,最终攀上了顾承衍的肩背,手指无意识地,深深掐进他衬衫下的皮肉。 他开始生涩地回应,带着一种溺水者攀住浮木般的孤注一掷。 楼梯间里,只剩下细微水声,两人越来越重、越来越乱的呼吸彻底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头顶的声控灯因为这持续的低响和动静,没有再熄灭。 不知过了多久,沈渡洲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在这滚烫的吻中,顾承衍才终于舍得松开了他的唇。 两人额头相抵,鼻尖轻触,灼热的呼吸地黏在对方潮湿的皮肤上,沈渡洲的嘴唇那点干裂的血口也似乎又渗出了更鲜红的血珠。 顾承衍的呼吸始终未能平复,他看着沈渡洲的眼睛。 “不许再想欠我什么了,听到了吗?宝贝。”顾承衍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几分情欲未褪的模样,他的额头又往前抵了抵,抵在了沈渡洲的额头上。“听见没有?” 沈渡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最终,他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顾承衍这才好像似乎很是满意了,最后在他的唇上,落下了一个极其温柔的吻,像是在盖章确认一般。他松开捧着他脸的手,转而将他整个人抱进自己怀里。 “会过去的沈渡洲。”他重复道。“我保证。” 沈渡洲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像是一个在海上漂泊太久终于抓住浮木的可怜人,用尽最后力气,去抱紧他。 从楼梯间回来后,沈渡洲在月月病房外站了很久,顾承衍没有离开,他站在他侧后方一步远的地方,顾承衍特意将顶灯关了,只留了角落里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夜灯。 沈渡洲隔着玻璃,望着房间里的月月,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顾承衍衣料的触感,和那个吻带来的滚烫。滚烫短暂地驱散了一些寒意。 最终,他推门进去,动作很轻,月月似乎睡了。 但是心中感觉一股莫名的不安,他走到床边,借着夜灯昏黄的光,仔细的看着月月。她呼吸似乎比平时更沉一些,小小的肩膀随着呼吸规律地起伏,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沉入睡眠的孩子并无二致。甚至,比前几日显得平静许多。 他在床边坐下,决定今晚不睡了,就这样看着月月。 远处隐约传来仪器的嗡鸣,护士的脚步声……这些声音非但不能驱散夜的寂静,反而衬得今晚的夜更加孤寂。 时间一分一秒流失。沈渡洲的眼皮也逐渐开始发沉。连日的疲惫,高度的紧张、情绪的剧烈起伏,像是无数只小手,将他向睡眠的深渊拖拽。 他几次猛地惊醒,心脏狂跳,急切看向月月,但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沈渡洲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线。他换了个姿势,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床栏上,眼睛却还执拗地睁着一条缝,锁定着床上那小小的身影。 ……不能睡……看着月月…… 意识,却在这反复的自我告诫中,不可抗拒地走向黑暗。 沈渡洲不知道自己迷糊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又也许有一个世纪。他被一种细微的声音惊醒,声音很轻,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他高度警觉的潜意识中,不亚于一声惊雷。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炸开,立马看向床上的月月 月月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直挺挺地坐在床上,背对着他,面对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拉的严严实实,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 而她的手里,正拿着白色药盒。她低着头,正专注地,用手指,从铝箔药板里,抠出那些白色的药片,那些白色的小圆点,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串精美的珍珠,又像是为谁精心准备的祭品。 沈渡洲的血液,在看清这一幕的瞬间,彻底冻结了,他立马扑过去, 但,太迟了。 月月已经抬起了手。她没有看他,目光望着前方的黑暗,嘴角甚至向上弯了一下,更像是一种终于卸下所有重负的叹息。 巨大的声响,惊醒了床上的顾承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