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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页(第1页)

他的手臂僵住了,怀里是月月发抖的身体,她攥着他t恤领口的手在抖,光着的脚在被子里蹬。他不能松开,低下头,轻轻按着她的后脑勺,嘴唇贴在她汗湿的发顶,声音压在喉咙里,又低又哑:“月月,是哥哥,哥哥在这里。没有人绑你,没有人。是哥哥。”  月月没有醒,指甲还使劲抓着他的小臂。  电话是后来打的,沈渡洲蹲在厨房地上,手机攥在手里,方才那通电话,四十七秒。他自己不记得说了什么,只记得顾承衍在那头说“等着”。  二十分钟后,门锁响了。  顾承衍用备用钥匙开的门。他在门口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搁在鞋柜上。  鞋柜上那盆绿萝,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很久没浇水了,边缘泛着枯黄。他走进卧室,往里看了一眼。  月月在沈渡洲怀里缩成一团,手还攥着他的衣领,呼吸很重,一起一伏,睫毛上挂着泪珠,一颗一颗,在昏暗里闪着细碎的光。  顾承衍走进去,在沈渡洲旁边坐下来,靠着月月的床沿,他的膝盖碰着了沈渡洲的膝盖,从对面楼跑过来,只穿一条单裤,秋夜的风都灌进去了。  沈渡洲感觉到那凉意,自己的膝盖却无意识地往那边靠了靠。  月月的怪异愈发重了。  她在半梦半醒间反复摇头,嘴里吐出破碎的字:“火……火……”又说“不要绑”,突然又睁大眼,死死盯住墙角,仿佛那里残留着某种轮廓,只有她能看见,只有她能辨认。  沈渡洲把手放在她额头上,不烫,但是她的牙齿在打颤,咯咯地响。  天快亮时,月月终于睡沉了。  沈渡洲把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把她攥着自己衣领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放进被子里。她手心里全是汗,湿漉漉的。  他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方才磕着的地方,已泛起一片青紫。  他走进厨房,站在灶台前,窗外还是黑的,对面楼顶有盏航空警示灯在闪,红色的,每隔几秒亮一次,像一只不眠的、血红的眼。  灶台上搁着两杯水,是昨天下午倒的,早已凉透,水面平静,杯底结着一层极细的水垢,在窗外红灯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  顾承衍走过去,站到他旁边。看了片刻,绕到他面前。  沈渡洲整个人是塌的,肩膀垂着,背脊也是弯着,像一件挂得太久、终于撑不起形的旧衣裳。  顾承衍把手放在他背上,掌心贴着他的脊骨。  沈渡洲没抬头。  “我真的害怕。”他说,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面。“我没没保护住她。”  他的手指抵在在灶台边缘。“我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前她只是不说话,我怕的是别人欺负她。今晚她叫那些话的时候,我怕的不是那个。”  他怕的是,月月心里还锁着更多的事,更多他说不出口、她也说不出口的事。  站了很久,窗外的天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褪成灰白,像一匹褪了色的绸子。沈渡洲端起那杯凉水,仰头喝尽,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手指抹掉,动作有些迟钝钝。然后他才放下杯子,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  擦了一遍,又一遍,不锈钢台面好像能照出自己模糊的脸,才把抹布拧干,挂在挂钩上。  顾承衍在旁边,把那只空杯拿起来,放在水龙头下冲。  水流哗哗的,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响。  沈渡洲转过身,背靠着灶台,他看顾承衍把沥水架上的碗筷重新摆过。  他看了片刻,才开口:  “你回去睡会儿。”  “你也是。”  沈渡洲点了一下头,顾承衍走到厨房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谢谢”。他没回头,只是把脚步放慢了,门在他身后虚掩上,留下一道缝,透进走廊里昏黄的光。    月月吃不下饭的第三天,沈渡洲才察觉那并不是感冒。  十一月的风,吹在脸上已是清冷冷的,带着些些许的寒意。  他给她加了床鸭绒被,又煮了姜汤,端到跟前。月月却只喝了几口,勺子搁在碗沿上,磕出一记脆响,热气白蒙蒙地升起来,她的脸在热气的白雾后,仿佛可以一触即碎。  沈渡洲这才发现她这段时间瘦的厉害。去年合身的外套,如今穿在身上,却空荡荡的,像挂在细竹竿上的一面旗,风一吹便要响,露出里头伶仃的骨架。  沈渡洲问她,她只摇头,在速写本上写“没有”,字迹胡乱爬着,仿佛彻底失了筋骨。  后来,月月连粥也吃不下,看了一眼,就推得老远,低头急急地写“不饿”,本子一合,就紧紧抱在胸前,人缩进被子里,闭上眼,仿佛要钻进一个谁也触不到的壳中去。  沈渡洲蹲下身,手背贴上她的额头,好凉,收回手,掌心却是一层腻腻的汗,他在裤侧擦了,但那汗水却仿佛彻底渗进了布料纹路里,擦不净似的。  顾承衍来时,沈渡洲拎着月月那本病历,站在单元门口,纸张泛着陈旧的黄,像深秋提早凋零的叶。“我不是给你发消息?可以不用来接我了吗?我今天不去学校了,月月不舒服,我带她去医院。”沈渡洲的声音干涩。  顾承衍不答,伸手拿过病历,一页页翻过。末了,又合上,放回他手里。“我肯定要来的。”  沈渡洲叹了叹气,转身上楼,脚步沉得踏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几声极大的撞击声。  月月今天没有做轮椅,自己站了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挨地挪到门口。沈渡洲背起她,她手臂松松环着他脖颈,气若游丝,下巴尖戳进他肩胛骨上,硌得人生疼又心疼。  顾承衍把车开到单元门口,他拉开车门,动作熟稔自然。沈渡洲将月月安置在后座,她头歪向车窗,辫子从肩上滑下来。  医院总是同一副面孔。门诊大厅的灯光是没有温度的煞白,照在光滑的地板上,反射出冷冰冰又病态光晕。人声、咳嗽声、电话铃声熬煮成一锅粘稠滚沸的粥,咕嘟着麻木与焦灼。  沈渡洲抱着月月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顾承衍去挂了号,排了四十分钟的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挂号单和一本新买的病历本,沈渡洲那本太旧了,纸页快要散架了。  月月靠在沈渡洲怀里,闭着眼睛,她的手抓住着沈渡洲的袖子。  轮到他们了。医生姓刘,四十多岁,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问了月月的症状,沈渡洲一项一项地说。  刘医生翻着月月之前的病历,一张一张地看,看了很久,然后把病历本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叩了两下,叩得很轻。  “需要住院。”  沈渡洲深吸一口气,膝盖上的手,猛地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半晌才泛上血丝的红。“住多久?”  “先观察一段时间。她的情况不太乐观,之前的治疗方案效果不明显,我们可能需要调整用药。”  刘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你妹妹的病,不只是缄默症。她有精神分裂的倾向,之前的病历里已经有这方面的记录了。最近她的症状在加重。”  沈渡洲坐着,背脊僵直成一块冷硬的岩石。顾承衍的手落在他肩上,他的掌心温热,单那温度却丝毫都渗不进那紧绷的肌理里去。  护士来办住院手续。月月被安排在五楼的精神科病区,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病房,四人间,靠窗的床位。  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灰墙,枯死的爬山虎藤蔓纠缠着,织成一张巨大、干瘪的网。  月月躺在靠窗的床上,手背扎着留置针,药水一滴,一滴,顺着透明细管坠下,慢得如同叹息,一点一点地砸在无声的寂静里。  邻床的老太太看着无声的电视,画面明明灭灭,映着她麻木的脸  中年女人剥着橘子,橘皮裂开,溅出酸甜的橘香,与消毒水味格格不入,还有个女孩,用被子蒙住头,只能看见一团微微起伏的轮廓。  沈渡洲俯身,将耳凑近月月唇边,轻声问:“月月哪里疼?”  月月却没有回答,他的睫毛如风中秋蝉的薄翼,极轻地颤了一下,便再无动静。  许久,月月才睁开眼,望着天花板,瞳孔里盛着日光灯惨白的光,空茫茫的,什么也映不出来,像是两口枯了的井。  顾承衍去办了住院手续,交了押金,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站在沈渡洲旁边,月月的手在沈渡洲的掌心里动了一下。  “月月。”顾承衍叫了一声。月月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看着顾承衍,看了几秒,又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着天花板。  她现在连写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走廊里的灯很亮,  沈渡洲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是沉甸甸的墨黑夜,他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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