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机打开了,他要回去了。 像变戏法一样,男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只留下了一句无比清晰的话来: “他叫卫承川。” “西里斯,你记住了,他叫卫承川。” 十二年后。 夜已经很深了,中亚某战场的后方军营里,西里斯。伊万诺夫从医疗帐篷中缓缓走出来。 他脚步有些虚浮,脸色也不太好,却仍然拒绝了护士的搀扶,让她们去照料伤员,一个人往自己的宿舍走。 几乎围着手术台连轴转了三十多个小时,处理了若干台大型手术,从死神手里抢了三条命回来,伊万已经要虚脱了。 而这样高强度的工作,对于隶属于国际维和部队37分队的高级医疗官来说,只是最普通不过的日常。 这样的生活,这两年每一天几乎都是如此。 ——两年前,他放弃了首都高薪体面的外科医生工作,义无反顾地加入了联合国驻中亚地区特派团医疗分队。 身边的同事没有一个能理解的。 伊万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来这里? 好像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引导他。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长时间的疲劳和饥饿已经让他的身体接近透支了,伊万沉浸在自己思绪的时候,没有留神到地上的障碍物,眼瞅着就要被绊倒。 “小心,医生。” 不是预料之中的冰冷的地面,一双沉稳有力的臂膀把他捞了起来,他感觉到自己的鼻尖撞到一个温暖的胸膛。 伊万有些头晕,倚靠着那人的胸膛勉强站直,“……抱歉。” “没关系,你需要我送你回去吗,医生?”年轻的男声继续问道。 伊万刚想开口说不用,但借着月光,他看清了那人漆黑的眼睛,和棱角分明的轮廓。 他僵住了。 然后身体颤抖起来。 然后灵魂也颤抖起来。 原本在嘴边的话已经变了样,伊万抓住那人军装的衣领,努力维持声音的平静:“……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男人一怔,但依然很快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叫卫承川。” 伊万头脑一阵嗡鸣,几乎要站不稳了,那年轻男人见状赶忙搂住他的腰。 他叫…… 他叫…… 卫承川。 他叫卫承川。 伊万什么也听不见了,听觉远去了,但视觉还在尽职尽责地传递回图像,他看着年轻男人皱起的眉,担忧的眼神,开合的嘴,好像在说用不用送他去看看。 “……卫承川。”伊万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番外三心理诊疗室 我叫陈林,是arc内部专为员工解决心理问题的治疗师。 在我接触过的数不清的患者里,有这样一个人,让我印象十分深刻。 他叫西里斯。伊万诺夫。 五年前,我被组织安排成为沉渊计划的唯一心理专家,负责卧底探员在任务期间的心理支持工作,就在那时候,我认识了伊万。 说是认识,其实也并不准确。因为保密限制,我只知道他的身份姓名,仅能听到他的声音,并不知晓伊万特工的真实样子,以及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但人是有想象能力和推断能力的。和伊万的第一次通话结束之后,我的脑海中就跃然而出一个冷硬又强大的的人物轮廓;并且通过和他的交流,我也能基本判断出他的性格特征,以应对后续可能的干预与治疗。 几次交流过后,西里斯。伊万诺夫这个人的人物形象,在我头脑中愈发清晰起来。 一方面,他很复杂。 他显然是个对自己要求极高到甚至苛刻的人,几乎不允许掩盖身份出现一丁点的破绽;内心较为封闭,不愿意吐露心声,对个人状态的回应总是以“还好”一笔带过;韧性极强、意志坚定,始终铭记着自己肩膀上的责任与义务,甚至能够战胜难以忍受的酷刑折磨;道德感在这一行里也是罕见的高,虽然在这样的任务里这一性格特质反而会带来更多的痛苦…… 这些特质组成了西里斯。伊万诺夫这个人,但他真正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其实是他对自己无欲无求的内心。 我很少见到伊万这样的人。 人都是有欲望的。或者想成名辉煌,或者想平凡安定。 但伊万不会想这些,甚至不会去想如何活下去,他只会想怎样完成任务。 好像他个人的意志和诉求,在承接这个任务的一瞬间,就被他自己齐齐斩断了。 他不曾想过回归,不敢幻想未来,只能不断前进。 这个人硬生生将自己磨砺成一柄强大又脆弱的利刃。 我知道他面临的是比身份解离状态更危险的情况——他几乎已经丧失了活下去的信念了,只有完成任务的执念了。 他愿意为了这个任务放弃求生,甚至也愿意放弃求死。 而一旦他因为剧烈的难以忍受的痛苦动摇这股执念,几乎被蚕食成空壳的内心,将不可能支持他走完剩下的路。 如果他再这样下去,我非常担心他会死在胜利的前夕。 但事情有了转机。 让我十分意外的是,看上去冷硬薄情的一块寒冰,心里居然也会有一个小心藏起来的人。 说实话我当时非常震惊。因为伊万给我的感觉不太像是会“在乎”什么人的那种类型,他更像是一台高速稳定运转的机器,输入的唯一指令只有完成任务、剿灭敌人。 但在他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迫切需要找寻活下去的理由时,他问我要了一个名字。 卫承川。 只是获知了这个人的生存近况,他好像就又能重新喘口气了;仅仅知晓这个人还平安健在,他就又有面对苦痛折磨的勇气了。 我不禁对这个人非常好奇。 他到底有什么魔力,能撬开伊万紧闭的内心,让伊万这样的人将他视为钥匙? 我希望能够见他一面,于是和伊万打赌,总有一天伊万会带他来见我。 再后来,沉渊计划终于结束了,伊万捡了一条命回来。 我在两个月后第一次看见了伊万,是卧底结束后的常规心理治疗。 他和我脑中的形象差不太多,只是更苍白一点,也要更疲惫一点。 他是一个人来的。 那时,我问他最近怎么样,他仍然说还好。 还是老问题,还是旧答案。 但我知道他不好。 他的身体在缓慢的康复,但他的心理状态甚至不如卧底中后期。 那时的他,起码心里涌现了一点类似活人的期待。 但现在这股微弱的期待都没有了。 他整个人都好像一个只会机械运转的木偶。没有动力,没有灵魂,只是日复一日地被时间推着前进。 这样的情况和我原本的预期相差太多了——我以为任务结束就是他漫长痛苦的终点,没想到好像开启了一段新的折磨。 怎么会这样? 他活下去的意义呢? ……他的钥匙去了哪里? 怎么没有陪伴在他身边? 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离开,我放心不下,找到了他身边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加布里埃尔。杜邦。 我简要说明了伊万的情况,请他帮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