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作 在卫承川坚持不懈的努力下,两人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只有宿舍的一墙之隔了。 而这最后一点距离是以卫承川意料之外的方式被打破的。 那时卫承川正在噩梦中挣扎。这几年他的噩梦形态一变再变——不是最初那个大雪的夜父亲被一刀割开的喉咙,也不是那次巨大的火光中伊万消失的背影,而转变成了冰冷的审讯室,可怖的电击椅,和肌肉不住痉挛的被迫承受的痛苦的人。 他在梦中如同不存在的游魂,无数次想伸手阻止却只能绝望的一次次穿过那人的身体。这种无能为力将他折磨到近乎崩溃,他在梦中一遍遍祈求—— 别伤害他。他不该承受这些…… 别伤害他!……换我来吧……换我来吧…… “咚!” 重物落地的声音让卫承川大汗淋漓的从噩梦中惊醒,片刻后在剧烈的心跳声中才意识到这声响是从隔壁传来的。 他几乎瞬间就从梦中挣脱出来,因为现实更让他揪心。呼吸一紧,他对着墙壁那一侧呼唤:“伊万……你还好吗,伊万?” 没有回应。 “伊万!”焦虑涌上来,卫承川提高了音调,“伊万!你能听到吗?” 依然没有回应。 卫承川的心沉下去,不好的预感席卷心头,他赶忙冲出门外用力拍隔壁的门:“伊万!西里斯!你怎么了?开门!开门!” 依旧没有人回应,他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只能听见压抑的、断断续续的闷哼。 心脏瞬间被揪紧了,卫承川没有这样恐慌过。他几乎没有犹豫,用自己的身体狠撞了三下门—— 门锁抵挡不住这冲击力,不堪重负地弹开了。 门内的情景让他浑身如坠冰窟。 卫承川知道自己为何会被惊醒了,因为伊万从床上跌落到了地上。 伊万正蜷缩在床边的地板上,呼吸急促而紊乱,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每一次绷紧都让他的脊背反弓出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后脑几乎要磕在地板上;每一次松弛又让他像被抽空所有力气般瘫软下去,只剩下四肢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抖动。 汗水已经把他整个人浸透了,嘴唇被自己咬破了,鲜血顺着唇角流下来。他的左手因为剧痛死死抠着地板的缝隙,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指甲缝里隐约可见血痕——那是他在痉挛中无意识抓挠地面留下的。 “伊万……伊万!” 卫承川扑过去,跪在他身边,颤抖着把他扶起来,惊恐的一遍遍喊他的名字,“西里斯!你醒醒!” 他慌忙地查看伊万的生命体征,只见那双眼虽半睁着,但没有任何焦点,左眼的金色和右眼的湛蓝都涣散成一片混沌,对卫承川的出现没有任何反应——他甚至没有意识到有人进来了。 卫承川的脑子一片空白,伊万发出的细小的、窒息般的抽气声几乎把他的呼吸也一起夺走了。 再次要眼睁睁看着这人消失在眼前的恐惧又回来了,“医疗翼……”他拼命找回了些许神智,喃喃着想把伊万抱起来,“我带你去……西里斯,你撑住……你不会……我不允许……” 就在他抱紧怀里的人踉跄着奔向门外的时候,伊万无力垂落的手突然抬起来抓住了他的衣襟。 他的指关节用力到泛白,似乎耗尽力气才挤出来几个音节:“卫……承川……” “伊万!”卫承川低头死死盯着那恢复了些许清明的异色双瞳,“你怎么样?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送你去——” “……不。”伊万的牙齿还在咯咯打颤,声音颤抖,“不用。放我下来,我没事……” “你他妈的这样了叫没事?!”卫承川双眼血红一片,“到底是什么——” “……透镜。” 伊万只说了两个字,卫承川所有未说出口的咆哮通通被噎了回去。 他如同灵魂被抽空了一般看着伊万。 ……透镜。 那个让心理评估没下过140分的西里斯。伊万诺夫,产生了“怎么还没死”念头的神经毒素。那个让他近乎被折磨到崩溃,宁愿回到电击椅上受刑的神经毒素。 好像正处于疼痛发作的间歇期,伊万勉强收回了几分力气,但声音仍然虚弱无比,“……医疗翼没用,在这里一样……你放我下来。” 卫承川如同被人操控的木偶一般把人抱回床上,伊万知道这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意识稍纵即逝,刚想叫他出去避免看见自己后面狼狈的模样,下一波神经的剧痛已经涌了上来。 他瞬间什么都说不出口,全部的力量都用在抵抗疼痛不要叫出声。 “西里斯……”卫承川死死攥紧拳头,看着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肌肉痉挛的人,声音几乎碎裂成片,“我该怎么做……我怎样才能帮你……求求你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不那么痛苦……求你,西里斯……” 床上的人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他的话了,卫承川只能转身慌乱地翻找伊万床头的药箱,结果发现里面只有常规的药物,没有止痛剂。 他痛苦的意识到,伊万一直在避免使用止痛剂,因为这会降低他的神经敏感度,会影响他的恢复程度…… 所以,无数个夜晚,伊万就是这样……这样…… 这次是他发现了,那他没有发现的时候呢? 就这样一个人,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咬着牙挺过漫漫长夜? 卫承川近乎崩溃了,他跪在伊万的床边,握住他汗涔涔的手,抵在额边。 “西里斯……西里斯……”无能为力的感觉太痛苦,他只能一遍遍呢喃伊万的名字,绝望地试图传递一点自己的力量。 就在这时,他发现床上的人又开始无法控制的扭动痉挛,眼瞅着就要再次滚到地上! “西里斯!”卫承川慌了神,来不及多想,翻身跃上床将伊万整个人箍进怀里。他用双臂锁住伊万不断抽搐的身体,一条腿压住他乱蹬的双腿,另一条腿抵住床沿,用自己的身体筑成一道人墙,将他死死圈在这一小片安全的空间里。 怀里的人发出濒死一般的喘息声,卫承川慌忙低头去看,只见伊万紧闭的双眼下眼珠快速转动,像是意识已经沉入痛苦的深渊。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咬破舌尖也抵抗不住就要痛呼出声—— “别咬!”卫承川连忙阻止,把自己的小臂递上去送到伊万的嘴边,“你咬我吧,你咬我吧伊万……别再伤害你自己,我求你……” 唇瓣已经触碰到那可以帮助自己分散痛苦的物体,伊万无意识地咬下去,卫承川的肌肉瞬间绷紧,冷汗扑簌簌落下,感觉那块血肉快要被硬生生撕扯下来。 但他没有动作,反而压抑自己本能想要远离疼痛的冲动,另一只手把伊万痉挛的上身抱的更紧了。 “咬吧……让我替你分担一点痛苦……” 血液的腥气顺着鼻腔涌入大脑,让伊万涣散的神智回归了些许。抽动渐渐停歇下来,那双异色眼眸挣扎着转动几下才看清身上的人。 伊万的牙关瞬间放松,喉咙里发出动物般的哀鸣:“……呜……” 他显然意识到了这陌生的血液是谁的,也意识到了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想要推开他却浑身使不上一点力气,伊万只能气若游丝地说:“你走……卫承川,你走啊……” “不。”卫承川眼眶通红,扶着伊万的后脑将人压在自己的怀里。“不。” “卫、卫承川……!” “我不会走的。你要抓要咬,冲我来。我求你别伤害自己。” 伊万无力地靠在他身上,再说不出来一句话。 那之后,这样剧烈的、无意识的身体痉挛,又出现了三次。 天快要蒙蒙亮的时候,伊万身体的颤抖才真正停歇下来,终于能够陷入无痛的昏睡。 第二天,伊万睁眼的时候,已经又是一个黑夜了。 还是自己的宿舍,身上黏腻的感觉消失了,换上了干净的衣物。 一转头,对上了一双满是血丝的眼。 “你醒了。”卫承川声音沙哑,“……感觉怎么样?” 全身像被卡车压过,时不时地还会有细微的神经抽痛,但远远达不到无法忍受的程度。于是伊万轻声说:“还好。” 沉默了许久,卫承川才似乎下定决心般问出下一个问题,“像昨夜那样的发作……从你回基地以后,还有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