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承川说没关系,我在这里等他。 他没法去别的地方。想见到他,亲自和他确认的渴望过于强烈了,他想在伊万回来的第一时间就见到他。 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三点。电梯叮的一声响,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从l型走廊的另一侧拐角传来,似乎一人步履匆匆另一人紧追其后。卫承川听到了伊万的声音,低声正在重复着什么,隔得远很模糊,好像是“这是我自己的事”;然后是杜邦清晰又愤怒的音调,他罕见地叫了伊万的全名: “西里斯。伊万诺夫!你他妈疯——” 两人走的很快,几步的功夫就已经转过了拐角,几乎是同时就看到了矗立于伊万办公室门前的卫承川。 杜邦正拽着伊万的一条手臂,力气很大,将他平整的西服堆出褶皱;他嘴里剩余的话很快就要脱口而出,却在看到卫承川的下一刻张大了嘴巴。伊万也僵住了,他的身体维持在向前迈步的姿态,一时间没有动作。 三人都愣住了。 杜邦率先反应过来,叫喊的语调里恼火的情绪更加明显了,眉毛挑起来,和上次认可卫承川的状态几乎是两模两样:“你还——” “杜邦!”伊万冷冷开口,拽回正打算大踏步上前的金发男人,语调里也夹杂了丝缕的怒气和不容置疑的决绝。“你回去。” 杜邦看起来像是一口气被硬生生噎了回去。他胸膛剧烈起伏着,视线在卫承川和伊万身上转了好几圈,恶狠狠地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扭头带着怒气离开了。 金发男人走远了,伊万紧绷的肌肉来不及放松一秒,卫承川就走上前一步靠近了他,“你们怎么了?” 年轻人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身上的气息能够将伊万瞬间拖回昨日那个混乱的夜。伊万尽可能维持平静地绕过他,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没事。你回去吧。” 说罢就要关上门。 卫承川眼疾手快地拦在门口,“等下!西……伊万,我们得谈谈。” 伊万整个人看上去都僵直了。他垂下头,整张脸都几乎埋在阴影里,沉默了几秒后走进办公室,没再试图关门,放任卫承川跟着他进到了屋里。 迟早有这个时候。伊万知道这场谈话避无可避。 只是他……现在很疲惫。变故和决定都来得太仓促了,他没有做好相应的调整和准备,卫承川却已经找上门来。 伊万走到沙发前坐下,一手按压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他那总是能够如精密机械一般运转的大脑,此时混乱的如同一团乱麻。 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卫承川站在一旁,率先开口,“伊万,昨晚……” “昨晚是个错误。” 伊万冰冷的打断他。 决定已经做出了,伊万的薄唇里缓缓吐出刚刚准备好的话术:“酒精,气氛,肾上腺素……仅此而已。不代表任何东西。” 卫承川的血液一寸寸凉下去。他感觉自己片刻前还浮在柔软云朵上的一颗赤子之心,啪的一声摔的粉碎。他想过伊万有很多种处理方式,但这是他一直避免不敢去想的最糟糕的那一种。 他在全盘否定,把两人所有的亲密划分到冰冷的不理智的另一侧。 昨晚,伊万微弱的回应和全盘的承受让他以为两人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从而对这段关系的未来做出了太过不现实的预期。 现在对方在清晨冰冷抽身,把他如同宝藏一般小心翼翼存储在内心最隐秘角落的一夜统统归为错误和失控。 “……错误。”他干涩的重复。“……不代表任何东西。” 巨大的情绪冲击让他浑身克制不住的颤抖,他一把扯开t恤漏出有牙印伤疤的肩膀,“这个不代表任何东西?”他又伸手把伊万从沙发上拽起来,手指用力摩挲他咬破的嘴唇,“这个也不代表任何东西?” 伊万脸上的血色瞬间就褪去了,金蓝的异色双瞳转向一侧,想要躲避年轻人好像能把他穿透的视线。 “看着我!伊万,看着我。”卫承川强硬地将伊万的头骨扭向自己,握住伊万手腕的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吻了你,你回应了,我想要你,你接受了!现在和我说什么都不算?别和我扯旁的借口,那点酒精还不足以让你失去理智!你明明是清醒——” “卫承川。”伊万用了点力道挣开了卫承川的束缚,后撤了两步维持应有的距离。“你说的这些都没有意义。追溯过去发生的事是没意义的。那是错误的,不该发生的!我只想维持普通搭档的关系。” 卫承川盯着伊万的脸看了好几秒,半晌后竟然扯开嘴角笑了一下。 “你想维持搭档关系。”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可我不想。” “伊万,你先是我的救命恩人,然后是我的教官,现在是我的搭档。”年轻人的眼圈红了,好像濒死的野兽,“可我不想要这些关系。我不止想要这些关系!从他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捂住自己的胸口,“这里还在跳动的唯一理由就只有你了!看见你周边有别的男人会吃醋,看见你皱眉毛就想为你抚平,看见你受伤恨不得自己替你躺在那,我愿意把一切都给你,包括我的命!你让我找到我的锚,找到我活下去的意义,我早就找到了。是你!” “你知道昨天我感觉到你在回吻我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下一秒就算是死也值了。” “我拼尽全力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终于能帮助你,保护你,为你分忧。但人是贪婪的。我是贪婪的!” 卫承川死死看着他,几乎吼出后半句话:“所以我不想只做你的搭档。我不想以学员或者同事的身份看着你。我要真正站在你身边!” “……够了。” 冷冷的两个字,遏制住了他所有激烈的情感。 伊万的上半张脸被发丝挡住,埋在阴影里,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声音很浮,好像游荡人间的幽灵。 “卫承川,你听好。我需要的,是稳定的、可靠的搭档关系,是任务中可以彼此信任的同事。仅此而已。” 伊万的侧脸线条紧绷,下颌骨咬得死紧,努力克制垂在身侧的手不要颤抖的太明显,几乎是咬牙说完了后半句话: “所以你想要的那些,我不想要。” 沉默在两人间流逝,良久后卫承川再次开口,声音沙哑的可怕:“你在发抖。伊万,你到底在怕什么?” 见伊万不答话,卫承川继续说,第一次触碰这个几乎是禁忌的话题:“和克劳斯有关系吗?因为害怕失去,所以就这样封闭自己?” 伊万很快摇头,“……和他无关。” 卫承川一怔,“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们一个机会?你明明也在乎——” “我不在乎。” 斩钉截铁的四个字,伊万说的飞快。 血丝瞬间爬满了卫承川的眼球。“你撒谎。” 他向前走了一步想抓住伊万的肩膀,伊万立刻后撤到小腿抵在沙发边缘:“你别过来。” 卫承川僵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声音很低,“伊万,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你一点都不在乎。” 伊万几乎要站不稳,昨夜过度运动的后果找上门来,让他的双腿止不住的颤抖,他强撑着站直了身体。明明已经狠下心来,但在看到卫承川那双翻卷着痛苦的漆黑眸子时,准备在嘴边的话在说出口时却变了样—— “我只想要普通的同事关系。”伊万语调僵硬地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如果你觉得无法继续以这种关系共事,我可以申请调整搭档。我会亲自向上面说明。” “卫承川。别让我们都难堪。” 听完这一字一句的最终判决,卫承川好像突然失去了全部的力气。他背靠在冰冷的墙上,单手捂住眼睛,笑的很难听。 是啊,自己这样多难堪。傻乎乎的以为伊万接受了自己情感,兴冲冲地跑过来自取其辱般听着伊万用冷静疏离的口吻,将昨夜那场对他来说近乎的亲密,定义为错误和越界;卑微的祈求一个只想要同事关系的人,给他一个机会,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以为能抓住伊万,能破开他坚如磐石的内心。他以为自己持之以恒地敲击终于让那人冰封的内心裂开了个小缝。多可笑啊,多自不量力啊。 真可悲啊。 他捧出的一颗真心,人家只当累赘。 巨大的失望和被践踏的痛楚,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愤怒还在胸腔里冲撞,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凉。 好,那我满足你。 “我明白了。”良久后,卫承川的声音平静下来。他不再看伊万,目光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普通同事。专业关系。我会遵守。” 他越过伊万,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人已经走远了。 伊万终于没法再强撑镇静,跌坐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