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后,卫承川脑子有些晕,还没太适应当下的情况。 伊万正半跪在他身后,从头到脚、手把手指导他如何缓解筋膜痛。精瘦的男人手指十分有力,不知为何明明那人指尖是凉的,他却觉得被手指掠过的每一处都在发热。每次,擦过、按压他皮肤的时候总会带来一股直击灵魂的战栗,而卫承川知道那与疼痛无关。 伊万是个尽职尽责的老师,他每触碰一块紧绷的肌肉,都会耐心的讲解位置和缓解办法。 “……这里是胸锁乳突肌。”手指点在卫承川脖颈侧面,“一般发力不对会导致牵扯状的疼,你可以尝试按压这里,也就是锁骨内侧上方这……”伊万突然意识到他的学生已经很久没有回答,“卫先生,你在听吗?” 伊万侧头,看着眼神有点对不上焦的卫承川。 略微年长的男人离得很近,发丝晃动竟带出一股干净又好闻的气息,卫承川呼吸停止了一瞬,猝不及防的和那双异色的眼睛对视。 绯色瞬间蔓延至耳尖。 “……在听。” 伊万挑眉。 “我刚刚说了什么?” “……” 闻言伊万也不恼,生气恼火这种情绪在这个男人身上几乎不存在。他点点头,只当今天高强度训练确实把人累着了。单脚蹬地起身,他抓过那瓶喝了一半的水扔给卫承川。 冰水滑下喉咙,卫承川觉得异常的状态消减一点。 那边伊万已经在收拾垫子,背对着他说:“今天就到这儿,下礼拜再练别的。” 在背后,卫承川能看到伊万紧贴衣物下方精瘦有力的、松弛下来的肌肉轮廓。这个人战斗时冷静、强大的可怕,压迫感极强;但不说话的时候又总带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隐匿于黑暗之中,谁也抓不住他。 卫承川没忍住问:“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伊万把软垫卷起来堆在一边。“假期还有两个半月。” ——两个半月。曾经卫承川总嫌训练太长,现在又觉得短。 “是只有高级执行官才会有三个月的假期吗?”他攥着那瓶水,刻意留下一点。 伊万已经收拾完了,他拍拍手上的灰尘,只当是新人对基地规则的好奇,没什么表情的开口:“一般没有,我被勒令休假。” “为什么?”卫承川扫过他的手臂,想起他的伤。 伊万摇摇头,“和伤没关系。” 卫承川又想到什么,那是行动部成员出外勤的另一条硬性准则——“心理评估没过?” 伊万抬眼看他,嘴角似乎勾起一点。“我的心理评估没下过140分。” 心里评估测试没高过90分的某人咬了咬牙。 “……那是为什么?”半晌后他问道。 不知道是不是肾上腺素的原因,今晚的青年人格外的大胆。这几乎完全属于伊万的个人隐私了,但他其实也没什么值得隐瞒的。 “部长认为我需要休息。”伊万淡淡的说。 “……你一年要出多少外勤?” 伊万停顿了一会儿。 两年前,他凭借无人可比拟的任务成功率,升任行动部亚洲分部高级执行官。从那时开始,局里只会让他亲自完成比较重要的任务,他年外勤数量也减少了一些,但还要差不多二十多次,每次时间不等,可能当天往返,也可能驻外月余。算上统筹、准备、讨论、总结、疗伤的时间,一年来称得上休息的日子一只手也数的过来。 他开始思考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说了,这个新学员也许会认为arc是什么压榨员工血泪的黑暗组织——实际上真没有,组织内部的分配与休假制度十分完善,比如像杜邦那样的每年有大把时间在世界各地挥霍他无处安放的精力。这只是他的个人选择。 于是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二十左右吧。” 卫承川沉默着。 伊万以为他在为自己可以预料的未来感到悲哀,补充道:“你们不用像我一样,不用担心。” 卫承川摇了摇头,“我不在意这个。” 他在意的是眼前这个人到底连轴转了多久、多少次从一个战场下来就要奔赴下一个战场、多少次伤没好全就又匆匆出发、多少次刀尖舔血,绝境中求生。 部长都看不下去勒令他休假,但这个人甚至在这期间,也不肯停下来放松一点。 西里斯。伊万诺夫这个人,对别人总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对自己却有股类似自虐的严苛。 心脏有点闷,但卫承川发现他也属于那种给自己找罪受的人,他接着问:“你上次休假是什么时候?” 伊万的手指抽动了一下,很微小的动作,但卫承川注意到了。 这次的沉默尤其的长。 良久,伊万开口: “三年前。” “也是强迫休假?” 伊万的声音很轻,“……嗯。” 卫承川还想开口再问什么,伊万忽然打断他:“卫先生,时候不早了。” 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但卫承川没明白为什么会在这一个节点下达。他仰头灌下最后一口水,走到私人训练室门前。 要开门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有个问题今天一直撕扯着他,从他刚进门的时候就在喉咙里跳跃。最后一刻,他还是没有忍住,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在乎。 “伊万教官。” “嗯。”那人突然显得有点疲惫。 “你和杜邦探员关系很好吗?” 伊万其实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耳朵突然像被笼盖住一层厚厚的膜,阻隔了声音。他停顿了一秒,问:“谁?” “杜邦探员。你们是朋友吗?”卫承川重复。 伊万皱眉,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算是吧。” 年轻人像是放松了,下一刻却又莫名其妙地绷紧。他点点头,拉开门。“早点休息,伊万教官。下次见。” 回忆 当晚,伊万不出意外地陷入充满回忆的梦境中。 卫承川越界的提问将他带回到三年前,让他控制不住想起那个人。 他想起来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是在圣诞节后的冬日。 位于远东地区、鄂霍次克海北部边缘的马加丹州某座小城常年被暴风雪笼罩,那年的冬天更是格外的冷。 普通民众不知道的是,这座贫穷、苍凉、看起来风平浪静的小城,底下却掩盖着纸醉金迷的血腥罪恶。这里治安落后又地处边境,药物、肉体、暴力,各类交易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纵容,只要有钱有权几乎可以得到一切。 位于市郊的地下拳场是这一切欲望的集合。 这里是有钱人、雇佣兵、罪犯聚集的地方,有人一掷千金说想看以命相博的厮杀,下一秒就有人争先恐后的挤上擂台。 伊万在14岁的时候,被带到了这里。 彼时他被院长打的几乎只剩一口气,穿着薄薄的单衣就被扔进风雪里。他被冻得失去意识,再睁眼发现自己没死,却来到了真正的地狱。 为了满足变态们日益提升的兴奋阈值,地下拳场的表演内容一而再再而三的拉大尺度。 有人想看人与熊搏斗。 被丢进铁网里的少年伊万诺夫,握着一把二十厘米长的匕首,面对着饿了三天、红着眼、已经对他张开血盆大口的黑熊,控制不住地发抖。灯光下少年更显得瘦的可怜,纤细的四肢像是能被轻易折断的树枝,在宽大的破旧卫衣里来回晃动。 把一个14岁的、没有任何战斗经验的、甚至还在发着高烧的少年投入虎口,这不是搏斗,这是虐杀。 这个世界上其实没什么值得伊万留恋的了,但是被野兽活生生撕咬,还是太让人恐惧。 冷汗滑过他的额角,伊万脚步虚浮了一下,他拧了自己一把勉强站稳。 还不能倒下。 有反抗意识的猎物总是更有趣的,上方传来恶心的、刺耳的呼声,然后就是锁链解开散落在地的碰撞声响—— 黑熊向他扑过来的时候,他浑身血液倒流,世界突然变得诡异的安静无比。 这其实是他娘胎里带来的毛病,也很可能是他被遗弃的原因之一。时不时地,也许因为高烧、也许因为情绪激动,他会暂时性的失聪。 少年和野兽的体型、力量差距太过巨大了,上方押注的观众无人谈论输赢,纷纷在猜测少年能禁得住几口,能不能活到下一分钟。 伊万左腿后撤,右手艰难地抬起匕首,远去的声音让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场看起来注定结局的生死搏杀上——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野兽双眼正中心被精准地开了个血窟窿。 巨物倒地,伊万耳中嗡鸣,声音似乎渐渐回归,有人在大骂“谁敢坏老子好事儿?!”“哪里来的不知规矩的家伙?!” 然后又是一声——这次那盏白晃晃的灯被击碎了,黑暗中人群瞬间陷入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