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那样沉重的话题,就像在揭开嵇拂青的伤疤。 梁嘉,都怪你!问的什么破问题! 梁嘉愧疚得抬不起头,眼泪拌饭也没嫌,吃完又乖乖等嵇拂青结束,没给他阻拦的机会主动洗了碗。 洗碗的声音掩盖住他落泪的声响,梁嘉有些沮丧,泪失禁体质让他连眼泪都控制不了。 最后一个碗擦完的时候,梁嘉终于止住了眼泪。 “梁嘉。” 嵇拂青还坐在餐桌那,听见水声停止才出声喊他。 梁嘉鼻音很浓地应:“嗯?” “过来。” 语气很温柔,梁嘉却不由自主地听从了命令,挪步到嵇拂青旁边。 嵇拂青扶着餐桌站起来,在梁嘉震惊的目光下抬手摸索着抹了下他的眼尾。 他问:“怎么哭了?” 梁嘉扭捏着不愿答。 嵇拂青另一只手也抚上来,一只手确定泪痕的位置,一只手拿纸巾擦拭泪痕。他的动作很缓慢,人却很耐心,光晕下那张脸实在太有冲击力,梁嘉一时间竟没有动弹。 嵇拂青柔声说:“别哭。” 他的声音太温柔了,让梁嘉内心的愧疚感更甚,跟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哥对不起。我只是只是有点内疚,我不该问那个问题的。” "对不起。" 他又郑重地道歉。 嵇拂青抬手——刚才擦拭泪痕的时候已经估算好了距离,摸了下梁嘉的脑袋。 他说:“我已经不在意以前的事了,你也试着和我一样不在意刚刚发生的事,好吗?” 梁嘉吸吸鼻子,终于好受一些,他重重点头:“嗯!” 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隔着玻璃望过去,像一颗又一颗模糊的星。 梁嘉坐在沙发上缓了会儿情绪,嵇拂青还特意为他打开电视,播放的是如今最红的综艺节目。 嵇拂青只能听,梁嘉便转述画面给他,不知不觉就把整期节目看完了。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 周末学校的门禁会稍微迟一些,从以往的十点半推迟了半小时,如果他现在赶回去的话也许还来得及。 “我该回学校了。” “住一晚再走吧。”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块,梁嘉和嵇拂青同时愣住了。 “这么晚了,你回去不安全。”嵇拂青声音平稳,“我这里有一间客房,床单是干净的。你不介意的话,可以住一晚明天早上再走。” 梁嘉张了张嘴,想说不麻烦哥了,想说自己可以打车。 但他说出来的却是:“好。” 嵇拂青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些话究竟做了多久心理准备。 梁嘉扑倒在床上又迅速左右翻滚两圈,柔软的被褥很快将他包裹起来,床单和被套是同色的深灰色,他盯着看了两秒,像是脑袋宕机般将脑袋埋进被子里。 一股柠檬香扑鼻而来,梁嘉深深地嗅过又抬起头,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梁嘉啊梁嘉,你怎么就答应了呢?就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可是看着哥那张脸很难说出拒绝的话啊!你能吗?! 他脑中两个名为理智和本能的小人一左一右吵起架来,闹得梁嘉头脑昏胀。他猛地摇头,脑海里那两个快要打起来的小人‘砰’的一声消失了。 只是住一晚应该不会添太多麻烦吧? 更何况更何况本来就是哥提议的啊!大不了明天早点起来给哥做早餐弥补一下! 梁嘉哄好自己,又凑近嗅嗅被子上的柠檬香,和他穿着的睡衣散发出来的味道如出一辙。 哥真的好喜欢柠檬香啊,就连浴室的沐浴露都是柠檬味儿的。 梁嘉感觉自己要被柠檬腌入味儿了。 被子很厚实,不一会儿梁嘉就被裹得开始出汗,他挣扎着从被褥里逃出来,又被冷风灌得抖了抖,灰溜溜又缩回去。 梁嘉靠着枕头玩了会儿手机,向斯年在一个小时以前询问他和翟昆共处的滋味如何,他发的语音,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梁嘉:让你失望了,我今晚没住宿舍。 向斯年秒回,发过来几个问号,附带一张疑惑的表情包。 向斯年:什么意思? 向斯年:你夜不归宿!嘉儿,你学坏了。 梁嘉回他一张配文‘去去’的表情包。 梁嘉:少胡说八道啊,别造你嘉哥黄谣了。 梁嘉:就住一个朋友家,来帮他做了点事儿。 向斯年丢过来‘无聊’的表情包,回他自己正在打游戏,过会儿再聊,语音背景音里甚至还有他女朋友喊他宝宝来救我的声音。 梁嘉被腻得发酸,恨不得立刻把这狗拉黑。 一墙之隔的房间就是嵇拂青的卧室。 他没有开灯,似乎也没有开灯的必要。嵇拂青在听睡前电台,倒不是喜欢听电台里讲得那些故事或是人生哲理,只是习惯于让自己的身边多点声响。 他睡得还习惯吗?睡衣合不合身?被褥够不够厚? 电台正缓缓讲述着,嵇拂青却在走神。 知道他这里住处的人并不多,算上梁嘉也不超过五个,且都不留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梁嘉是客房的第一位客人。 说来也巧,梁嘉身上那股很淡的柠檬香并不算多稀奇,但却让嵇拂青莫名记了很久,隔天便更换了好几年未曾换过的洗衣液品牌,连带着沐浴露也一块换了,却没想到更换过后不到一周,他就再次见到了梁嘉。 浴室里满是熟悉的柠檬气味,他知道梁嘉一定用过沐浴露了。而现在,梁嘉正穿着他的睡衣睡在隔壁那满是柠檬味的床上,活像一颗成了精的柠檬。 晚上没喝多少水,嵇拂青现在只觉口渴难忍,但床头柜上的水杯里已经没有水了,他只能出去重新倒一杯,却不慎撞到椅子——它摆放的位置同以往相比有些靠外,嵇拂青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水杯掉落在地,液体和碎片飞溅,发出清脆的声响。 梁嘉听见响声的刹那便抬起头,他迅速拉开门冲了出来,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了晃,照射在嵇拂青身上。 梁嘉惊呼一声,几步迈过来看着一地狼藉:“哥,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嵇拂青说:“我没事。” 梁嘉用光粗略地扫遍嵇拂青的全身,确认他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才跑去开灯。再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拖把和扫帚。 “哥,你别动。”梁嘉的声音很急,“你别动你别动!地上全是碎渣,我来处理!” 他把手里的工具一放,先扶着嵇拂青去旁边的椅子坐下,再返回清理地上的碎片。用扫帚把地上大块的碎片一并扫走,又用纸巾一点点擦拭那块地板,寻找那些更细小的残渣,最后用拖把将地板所剩无几的水渍清扫干净。 梁嘉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嵇拂青只能听见工具摩擦地板的声音和属于梁嘉的、很轻的呼吸声。 嵇拂青攥紧放在膝盖上的手:“抱歉,麻烦你了,吵醒你了吧。” 他的声音里掺杂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颤抖,又来了,这种令嵇拂青很不喜欢的感觉。 为什么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过去的嵇拂青经常会自问,翻来覆去地问,每问一次都是在自我折磨。答案很明显,他眼盲,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做不好,他身陷囹圄却无法自救,他成了彻头彻尾的废人。 时间一长他便很少这样问了,只是偶尔出现一些令他感到无力的事时,那样的想法便会再次冒出头来。 例如现在。 嵇拂青有些后悔,如果不口渴、如果不出来倒水,现在的情形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梁嘉说:“没有,我还没睡呢。” 他的声音忽远又忽近,直到站在嵇拂青的面前,双手捧着一杯水。 梁嘉握着嵇拂青的手,将水杯送到他手里,指尖还残留着热度:“哥,你试试温度合适不。” 嵇拂青握紧杯壁喝上一口,温度刚刚好。 他抿唇,朝着梁嘉的方向笑了一下:“谢谢,很合适。”语气一顿,“抱歉,真的太麻烦你了。” 没等梁嘉说话,他又再次开口,仍然在道歉:“抱歉。” 似乎没有他可以帮忙的地方,他只能不断地道歉,内心的负罪感才能稍稍减轻些,这样的方法虽然可耻,倒也有用。 这样的语气梁嘉不是第一次听见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嵇拂青不小心踩到他的鞋,也是用这样拘谨的语气跟他说抱歉。 他微微拧眉,不太喜欢嵇拂青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哥,你道什么歉?只是杯子碎了而已,碎了就碎了,我也经常摔碎东西,这太正常了。” 嵇拂青张开嘴,梁嘉却打断他。 “哥,你听我说!”梁嘉靠在餐桌上,声音很轻,“这一点也不麻烦,碎片很少,只用花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去清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