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斯年见他睡这么早,关心道:“嘉儿,你不舒服吗?” 陈尧的事,他室友都不知道。 梁嘉发觉自己的性取向还是在初中,青涩的年纪情窦初开,又被世俗的眼光逼地不得不隐藏起来。 如今年岁长了许多,虽不至于像以往那般害怕,但也没有公之于众的打算。 梁嘉故作从容:“昨晚睡太晚了,今儿补补觉,你们玩你们的,不用管我。” 话编的好听,梁嘉却毫无睡意。 他抑制不住地去怀念,想过去的种种。又会在怀念过后恍惚觉察,这是他赋予陈尧的滤镜。 梁嘉戴上耳机,软件上还挂着他和陈尧的一起听。陈尧不爱听音乐,是和梁嘉在一起之后才下载的软件。 一秒、两秒。 梁嘉退出了一起听,重新点开一首歌单,从头开始。 虽然那天泼水的行为是解了气,但梁嘉冷静下来也觉得自己太冲动了。大庭广众之下,陈尧完全可以因此来找他麻烦。 梁嘉当天便彻底拉黑了陈尧的联系方式,提心吊胆地过了一阵子,确认没有信息骚扰以及可疑的事件发生,梁嘉才稍稍放下心来。 走出失恋的悲痛,梁嘉用了整整一周,初恋的失败让他有些受挫,开始怀疑这段关系里他是否也存在着错误。梁嘉一向擅于掩藏自己的情绪,他的状态不佳,向斯年是第一个看出来的。 一下课,陈文彦就发来消息说自己先去食堂占位,梁嘉和向斯年便顺着人流慢悠悠往食堂走。 向斯年搭上梁嘉的肩膀,低声道:“你怎么了?最近看起来状态不好。” 梁嘉愣了一下,下意识露出微笑想否认。 向斯年看着他,叹了口气:“嘉儿,实在笑不出来的话可以不用笑的。” 从大一进校开始,向斯年便是和他关系最好的那一个,眼下对他的关心也是真诚的。 梁嘉看见向斯年担心的神色,迟疑道:“我” 向斯年打断他:“嘉儿,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什么事儿都憋心里,你别看我平常嘻嘻哈哈的,看人很准的,我知道你心里能藏事,但不要把自己搞垮了。” 他拍拍梁嘉的肩,换上一副笑脸:“行了,气氛搞这么悲伤,我呢,就是想说啊,你要是难过,哥把肩膀借你,啥事过不去啊。” 梁嘉这回是真的被逗乐了:“你肩膀可不够我靠的。” 他顿了顿,又看着向斯年的眼睛说:“斯年,我知道你关心我,我就是最近事有点多压力大了,过段时间就好了,你嘉哥没那么脆弱。” 当天夜里,梁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没睡着。 向斯年说的话他听进去了,什么事过不去呢?天涯何处无芳草,他又何必为了一个人渣难过。 梁嘉吐出一口气,把他专门为陈尧的相册全部删除了,寥寥十余张,陈尧不爱拍照,总是梁嘉把他哄高兴了才会配合地拍上一两张。 都过去了。 身体力行,梁嘉趁着周末回了趟家,将家里留存的陈尧送给他的物件都整理好,打算一起寄还给陈尧。 王静娴看着儿子进进出出,收拾出了一大袋子,她没多问,切好了水果放在桌上,喊了声梁嘉的名字:“等会洗洗手,和你弟一块把水果吃了。” 梁嘉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欸,好。” 他把袋子放在门口,去洗手间洗干净手,顺道敲响了他弟的房门:“梁淮,出来吃水果。” 梁淮开了门,天生的卷毛因在床上翻滚而没了造型,变得乱糟糟的。梁嘉看着好笑,用手薅了把弟弟的头发,乐呵呵地走了。 梁淮站在原地反应了两秒,快步追上去扑到他哥的背上:“梁嘉!你又把水抹我脑袋上!!” 梁嘉被冲撞地弯了腰,又反手抓了把弟弟的头发:“就抹!就抹!” 兄弟俩打打闹闹地挪到沙发上,梁淮毕竟还在长身体,个头没他哥高,轻易就被制服,情急之下张嘴想咬。梁嘉就跟背后长眼了似的,将一块苹果塞进他嘴巴里。 梁淮囫囵咬碎了嘴里的苹果块:“你怎么知道我想咬你?你作弊啊。” 梁嘉屈指敲他弟的额头,笑道:“我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啊,我可是你哥。” 梁淮看他哥气定神闲的模样,又回想起自己只要碰上梁嘉,不管是拌嘴还是打架,就没有一回赢过。 他气极:“又不是亲的!” 话音刚落,梁淮就后悔了,眼见着他哥脸上的笑僵住了,梁淮一下慌了。但正是青春期的小孩,哪能拉下脸来道歉,梁淮别扭地靠过来,挽着他哥的胳膊,轻微地晃了晃。 梁嘉低头,看着他弟眨着眼睛装可怜,叹了口气,还是心软:“行了,哥没事,你也没说错。” 的确没说错,他和梁淮,长相并不相似,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 梁嘉从记事起就住在福利院,他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只知道院长和福利院里的其他伙伴喊他小嘉。人生的转折发生在他的六岁生日,伙伴们簇拥着他,圆桌上摆放着一个小巧的蛋糕,是院长妈妈自掏腰包去蛋糕店买的。他吹熄了蜡烛,许下大家平安的祝愿,等待聚会结束,他便被院长领去了办公室,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王静娴和梁臻源。 王静娴靠近他,揉了下他的头发,很温柔地询问他:“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回家吗?” 逆光里,小小的梁嘉并没有看清楚王静娴的模样,只记得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和那温柔得过分的嗓音。 他点了头。 “梁淮,都这么大了,别闹你哥。” 记忆中的王静娴和现实里从厨房出来的王静娴重叠在一起,岁月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了些许痕迹,不深也不浅。 梁淮仍然挽着梁嘉,闻声朝着他妈做了个鬼脸。 和梁淮一人一块分吃完果盘,梁嘉端着空盘进了厨房,帮着王静娴打了会下手。 他放置好碗筷,回头说:“妈,我等会有事,就不在家吃了。” 王静娴愣了一下:“很急吗?” 梁嘉说:“嗯。” 王静娴没再多说什么,只让他别忘记吃晚饭。 梁嘉一手一个袋子拎去快递站,把东西打包寄还给陈尧,而后熟练地打开手机,点开其中一款软件,确认了下时间,怕对方等急了,还是打了辆车。 这款名叫“微光”的软件,是梁嘉偶然刷到一个帖子推荐的。 那时候软件刚出不久,在社交软件上进行推广。软件主要服务于残疾人群,他们可以在软件上寻求帮助,电话、视频或是线下,而志愿者可以接取残疾用户的求助信息。 申请志愿者的流程堪比登天,身份证、无犯罪记录、家庭住址,甚至连星座都算在其内。 梁嘉平常的空闲时间,除了在线上做家教以外,都会选择在这款软件里当志愿者。 今天的任务是陪同一位盲人出行。 cd机里放着嵇拂青最爱的钢琴曲,他百听不厌。 因为眼睛看不见,所以嵇拂青干脆在cd机旁安置了一个椅子,能让他听曲的时候坐下休息,偶尔疲累了便拌着音乐声入睡。 偌大的房子,却只住着他一个人。 倒不是他的家人冷漠,这是嵇拂青强烈要求的。自从患了病,他的家人可以说是百依百顺,在这件事上也是如此。尽管梁芝兰很不放心,每周都会找借口来两三趟,就算来不了也会用电话或视频的方式听听他的声音,确认他安好。 嵇拂青很喜欢听声音,无论是音乐,还是窗外的风声、雨声,甚至是梁芝兰来做饭时的声响,他都乐此不疲。 这也是他过了整整五年才明白过来的道理,令他恐惧的从来不是失明,而是拥有之后的失去。他并不是从小眼盲,他也曾看见过这多彩的世界,而如今,这些曾经鲜活的画面,都在一帧一帧地褪色,直至全然黑色。他开始在意他还拥有着的东西,嗅觉、触觉还有听觉。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嵇拂青还沉浸在屋内的音乐和窗外的车流声中。 他缓慢地睁开眼,记忆开始回笼。是他下午时发出的求助信息,陪同他出一趟门。 嵇拂青一个人呆惯了,通常就会有一些突发奇想,例如摸索着把房间里易搬动的家具换个位置、例如亲自下厨制作美食。 cky已经从睡梦中苏醒,它是个训练有素的导盲犬,规规矩矩地趴坐在嵇拂青腿边,冲着门口犬吠。 嵇拂青摸了摸它的脑袋以示安抚,站起身往门口走。 房间里的一切,嵇拂青都烂熟于心,这也是他不断磕碰之后的结果。五年过后,他也能够做到在家里畅行无阻。 “嵇先生您好,我是接了您求助的志愿者,我姓梁,您可以确认一下。” 嵇拂青握在门把上的手一顿。 这道声线对他来说并不算陌生,甚至于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想过无数次。 也许是他执念太深,命运也不忍让他遗憾,在两年后的今天让他重新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