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莫爷爷说,他带了这么多年徒弟,你是最笨的一个。”林小满低下头继续收口,耳根有点发红。杨阿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他又说,笨不怕。就怕不学。你是最肯学的一个。”
那天傍晚,他端着自己编的一把小竹筐站在吊脚楼门口,仰头看天。晚霞从山脊后面铺展开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几朵薄薄的云被风推着慢慢往南飘。奶奶说过,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云。
他想起奶奶粗糙的手掌,想起她从蛇皮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给他交学费的样子,想起她躺在病床上说的最后一句话——“……回家”。奶奶没有变成云,奶奶变成了一枚顶针,一直硌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歪歪扭扭却结结实实的竹筐。这是他来到石板村后完成的蝴蝶与伤疤
编竹筐的手艺越来越熟练之后,林小满在石板村的生活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
早上六点去莫爷爷的木屋,劈竹篾、编筐底、收口,中午回吊脚楼给菜地浇水,下午去村口榕树下教孩子们写字,傍晚帮杨阿婆挑水劈柴,晚上回到自己的小屋倒头就睡。
这种规律而充实的日子让他整个人都晒黑了一些,也稍微长了一点肉——虽然还是很瘦,但至少锁骨没有那么突兀地凸出来了。
杨阿婆说他“总算有点人样了”,他听了只是笑。
三月中旬,贵州的春天来得比帝都要早。山里的野樱桃花开了,一团一团粉白色的花簇点缀在青翠的山腰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翻新和青草发芽的气息。
村里的几个孩子缠着林小满去后山摘野樱桃,他拗不过,只好跟莫爷爷请了半天假,带着四五个小豆丁浩浩荡荡地往后山走。孩子们像撒了欢的猴子,一路追追打打,林小满跟在后面,不时提醒一句“别跑太快”、“小心摔着”。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块一块金色的光斑。他走在这样的光影里,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几个月前他还在帝都那栋阴冷的别墅里跪着擦地板,现在他却在这座大山深处,带着一群孩子去摘野樱桃。
生活像是被谁按了重置键,把一切都重新洗牌了。
后山的野樱桃树长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树冠很大,枝头挂满了指头大的野樱桃,红得发紫,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孩子们欢呼着冲上去,个子高的直接伸手摘,个子矮的抱着树干使劲摇。
林小满笑着摇了摇头,走到一棵稍微矮一点的树下开始摘。他摘了一捧,用衣服下摆兜着,准备带回去分给杨阿婆和莫爷爷。
就在这时,一个小女孩忽然跑到他身边,仰着头好奇地指着他脖子下方。“小满哥哥,你这里被什么东西咬了呀?好大一块疤。”
林小满低头一看——三月中旬的天气已经转暖,他只穿了一件圆领的薄卫衣,领口开得比较低,锁骨上那枚陆霆琛留下的牙印露出了大半。
伤疤已经褪成了淡粉色,边缘有些发白,但形状依然清晰可辨——上牙痕和下牙痕对称地嵌在他的锁骨上,像一枚人用牙齿烙上去的印章,永远消不掉。
小女孩的声音很大,其他几个孩子都凑了过来。
“什么什么?我看看!”
“哇,真的有牙印!”
“是狗咬的吗?我们村的狗都不咬人的。”
“不对不对,狗咬的没有这么整齐,肯定是大虫子咬的。”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煞有介事地说,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的说是山里的大蚂蚁,有的说是猴子,叽叽喳喳像一群小麻雀。
林小满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血色像被人从脸上抽走了一样。他的手猛地抬起来捂住锁骨上的伤疤,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样。孩子们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都安静下来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