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白低头,盯着这个长方形的铁盒子看了一会儿。
这是他身上最后一样沾着京城气息的东西。
他把右手臂往后撤,五根手指用力捏紧手机的边框。身体的重心往下压,胳膊抡圆了,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前面黑漆漆的海面扔去。
黑色的手机在半空中划出一条极长的抛物线。
海面上正好卷起一个两米多高的大浪。翻滚的白色泡沫扑过来,手机砸进深灰色的冰冷海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直接被大浪吞了个彻底。
没了。
过去的那三年,前世那些被按在冰水里碾碎指骨的绝望,还有那个叫霍戾的疯子。全都跟着这个破旧的手机一起,沉进了这片永远捞不上来的深海里。
沈听白低下头,动了一下自己的左脚。
脚上穿着一双极其普通的黑色厚底雪地靴,靴子里面是保暖的羊毛袜。
脚踝上空荡荡的。
没有那根拇指粗的纯金脚链。没有沉甸甸勒进皮肉里刮蹭皮肤的触感。他不用再算计房间里每一张皮椅到床脚的距离,不用再听见那种金属拖在地毯上发出的沉闷摩擦声。
他迈开腿,踩着积雪,在沙滩上往前走了两步。
脚步轻快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身体里面那种常年压在五脏六腑上的窒息感彻底消失了,整个人就像是飘在冷风里的一片雪花。
海风更大了,夹带着浓烈的咸腥味扑在脸上,把他的鼻尖冻得通红。
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很久没有过的明亮,眼底干干净净,没有算计,没有怨恨,也没有恐惧。那一双眼睛里,只倒映着头顶那片变幻莫测的绿色极光。
就在这个时候,侧后方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踩雪声。
硬挺的靴子底压实了地面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声音停在他身侧两步开外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有人走过来了。
沈听白没有回头。他不想去理会任何闲人。
“喝杯热咖啡吗?看你在这个位置站了快一个小时了,这边的冷风能把人吹透,当心冻伤。”
说话的人声音很清朗,吐字很清晰,用的是字正腔圆的中文。
沈听白偏过头,视线落在这人身上。
这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男人。身上穿着一件有些洗得发旧的深蓝色冲锋衣,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木质画板。男人两只手端着两个没有任何标牌的白色纸杯,杯口往外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视线再往上移,沈听白看清了这人的脸。
路边停着一辆越野车,车灯的黄色光源和天上极光的冷色光线混在一起,恰好打在这张脸上。
沈听白的眼皮在这微光里很轻地跳了一下。
这人有一道很深邃的轮廓,鼻梁骨很高挺,眉弓骨带着些许凌厉的弧度。单看眉眼那一部分,和远在京城的霍戾长得有七分相似。
特别是他不笑的时候,那种带着点压迫感的眉眼走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这个人绝对不是霍戾。
霍戾不会穿这种磨破了袖口、上面还沾着几块洗不掉的水粉颜料的破旧冲锋衣。霍戾的那双眼睛里全是被滔天的权利和欲望喂出来的阴鸷,这辈子也长不出这种清澈又带点局促的善意。
沈听白盯着这张脸看。
要是换作前几个月,哪怕只是在街上走着看到一个侧影和霍戾相似的人,他都会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有一种被毒蛇死死缠住脖子的生理性反胃。
可是现在。
他看着这张有七分像霍戾的脸,胸口没有泛起一丁点的波澜。他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看一个和那堆恶心的烂事毫无关系的过客。
他连退后躲避的动作都没有做。
沈听白看着那张脸,嘴唇向上扯动。
他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假笑,也不是带着防备的冷笑。他笑出了一声很轻的鼻音。这是发自内心的嘲弄,也是一种把所有的过去连同那根金脚链一起踩成粉末后的释然和痛快。
这漫天的极光底下。那个在京城里说一不二的太子爷,现在大概正抱着一堆恶臭的黑炭在屋子里发疯。
而他站在这里,看着一张和那个疯子极其相似的脸,只觉得好笑到了极点。
年轻男人叫严楚,是个到处取景的流浪艺术家。
严楚端着纸杯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裹在黑色羽绒服里的人。冷风把这人的脸冻得透出一种苍白的粉色。这人的眼睛里藏着很重的心事,刚才不说话的时候,看人的眼神像是一潭死水。
可这人笑起来的那一秒。
严楚觉得头顶那片最夺目的绿色极光都暗了下去。那是一种无法用词汇去形容的鲜活,透着一股从绝境里爬出来后的灵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