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芙大开眼界,“我还以为家主是为明薇办得这场河灯会呢?”
“那不至于,家主即便宠爱妹妹,也不至于骄纵她到这个地步。”
夏芙回想程明昱不苟言笑的模样,赞同道,“言之有理。”
她好似从未见家主笑过。
也不知他笑起来是何模样。
“那家主会来观灯么?”
夏芙要问的不是程明昱是否莅临灯会,而是他是否回弘农。
大伯母虽口头应下,毕竟不曾得程明昱首肯,夏芙不放心。
那日她不曾再送小楷,家主也不再遣人来催。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也默认不再与她往来。
现如今闹了误会,她还不知如何面对程明昱。
孟氏显然也不知程明昱的行踪,“没听到消息,依我看,除非是陛下与政事堂几位相公亲临,否则家主不会露面。”
夏芙点点头,不再多话。
翌日初九,西山寺举办浴佛会。
路途遥远,孟氏不敢去,夏芙被肖氏与何氏拉着一道去了,替孟氏给孩子求了平安菉,也为程明佑请了一道往生符,盼着他早登极乐早投好胎,至于求子符念及上回那道符菉不灵验,这回夏芙便不求了,越急越急不来,且顺其自然吧。
到了初十,弘农堡更热闹了,长房那边连摆三日宴席,各房族人想去吃席的只管去。夏芙白日却没出门,上午照旧习字阅书,下午申时三刻左右,孟氏找了来,夏芙便辞了四太太,跟着孟氏出门。
孟氏有孕,排场自然是够够的,十来名仆妇护卫环顾四周,护着马车往前行,只是尚未抵达弘农最热闹的街市,马车便走不动了。河灯会引来巨大的客流,戏曲浴佛各地屡见不鲜,可这场由金陵夫子庙原班人马打造的河灯会,却是可遇而不可求,远近州郡男女老少一股脑子全往弘农涌,弘农正街几处街市早堵得水泄不通。
弘农正大街毗邻玉带河一带建有一座城隍庙,每每元宵除夕,此地便是最喧闹之处。偌大的广场扎满各式各样的花灯,夏芙伴着孟氏自一条巷道穿入广场附近时,只见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摩肩接踵,笑语喧阗,孩子们骑在父亲肩头高举着糖葫芦,姑娘们手持罗帕掩面轻笑,小贩的吆喝声、锣鼓的铿锵声、猜灯谜的喝彩声搅成一片沸腾的声浪,将整片天地给淹没。
这等盛况当真足够媲美当年的夫子庙,令夏芙恍然生出置身秦淮河畔的错觉。
隐隐藏着的那股怀念、企盼,甚至酸楚,慢慢充斥心底,只是如今的她到底不是当年无依无靠的小女孩,程家是这场灯会的东道主,人流再多,郡衙的官兵也用木栅窄窄隔出一条道供贵妇们前往广场最前的看台。
夏芙伴着孟氏踵迹前方几位官眷,来到白玉石栏前的看台处,河岸边的看台搭得高高的,一层一层叠上去,像戏楼子似的。天还没全黑,太太奶奶们就陆陆续续地来了,花团锦簇地坐满了一片。
除却最上两层看台,其余席位几乎坐满了。孟氏丈夫到底得用,管事早给她留了一处席位,在第一排角落边。人多地窄,不是什么人都能坐圈椅,大多给安置一张长凳,供多人共坐,跟前再摆一张窄长的条案,以摆放瓜果点心之类。
孟氏有孕在身,便没与旁人共席,反倒是得了一张单独的圈椅。顶着众人艳羡的眼神,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自然也有几分得意在里头。说到底还得男人有本事。孟氏将这一抹快意悄悄压在心底,与诸位嫂嫂们道罪。
“你怀着孕,管事们体谅也是应当的。”
“还是英哥儿贴心。”大家恭维几句,心里颇有些发酸,面子却得给足。
孟氏坐下后四处张望,为夏芙寻位置,“芙儿你坐哪?”
“我就坐你后面这张长凳。”
最底下这一层看台十分宽敞,共摆了三层席位,坐着的都是相熟的族人,有少奶奶晓得夏芙与孟氏交情好,稍稍挪了挪,给夏芙挪出一个地儿,文宁就站在她身侧。难免有些拥挤,不过夏芙不在意,此处在看台最低处,紧邻河面,待会河灯打水面经过,便一览无余,比起当年,她也算是挤入“官宦贵眷”的行列。
她打小失去的太多太多,心境平和,很容易满足,从不与人斤斤计较。
一堆丫鬟仆妇穿梭期间奉茶呈点心,忙的不亦乐乎。
只是随着人流越密,这人挤挤,那人让让,夏芙被迫让去了后面一排。四房在整个程家并不起眼,程明佑在世尚且有人争一口气,随着他离世,四房便如塌了顶梁柱,不在人眼里了,一个丧夫的寡妇,性子柔软,年纪又轻,无人把她当一回事。
程明昱有一句话是没说错的,就凭那双水汪汪的杏眼,软绵勾人的眼梢,谁瞧了她都想欺负一把。谁都觉着她好说话,就这么被挤去了最后一排。夏芙裹着一件镶兔毛的披风,素净而出挑地坐在人堆里,不声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