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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页(第1页)

“您曾说想走万里路,观风土,察山川,为后世立言。学生虽愚钝,却通些医术,沿途既可照料您的起居,也能为途经的贫苦百姓略尽绵力,施医赠药。”  乔大儒在原地怔了怔。  她原先的打算,不过是在裴惊鹤留在身边养伤的这些日子里,尽力以言传身教,将他那颗陷在泥淖里的心,一点点拉拔出来,引向光亮。  让他此后即便独行,也能记得向阳而生。  这是她身为人师未尽的责任,却从未想过要将裴惊鹤的余生都系在自己身边。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著书立说,桃李满天下……  这是她自己的志趣与抱负,并非裴惊鹤当走的路。  我与你一道回京  而且……  裴惊鹤,还不及而立之年。  如今焕然一新的人生还在等着他,他完全可以如这世间所有寻常男子一般,觅得知冷知热的人,生儿育女,在安稳温暖的烟火里慢慢抚平过往的凄苦。  何至于追随她,再次天大地大的游历飘荡。  裴惊鹤见乔大儒沉默不语,往后退了两步,随后直直跪了下去:“夫子,学生是真心实意的。”  “不是报答,也不是为了寻个去处。  “是真心想跟着您,走您走的路,看您看的书,写您要写的字。”  “成家立业、安稳度日……那是别人的好,不是我的。”  “学生余生,只想做一件事,追随您,见天地,而后成为我自己。”  话说到这份上,乔大儒那些劝他娶妻生子、安稳度日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她自己这一生,何尝不是听够了族中长辈翻来覆去的劝诫?  听得耳朵起茧,听得心头生厌。  她太明白了……  若心中所想,偏偏与世人眼中的“正途”背道而驰,那么即便听了劝、服了软,终究也是违心之举。  往后的漫漫几十年,如何能心甘情愿?怎能不生怨怼?  或许这世上所谓“安稳”的路,本就各有各的走法。  有人要炊烟暖窗,有人要山川万里。  都没有错。  乔大儒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终于卸下了最后一点师长的担忧,化作一种理解与尊重。  “起来罢。”乔大儒声音温和下来,伸手虚扶了扶,“地上凉。”  “只要你是真想好了,便依你。”  “自然,日后若哪一天,你厌倦了这东奔西走、居无定所的日子,随时可以回头。”  “你敬我一声夫子,尊师重道,却并非卖身于我。”  “况且,正如你所说,身边跟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的的确确很是方便。我这把老骨头,往后路上头疼脑热,可就指望你了。”  裴惊鹤抬起头,认真地比划道:“夫子不老。”  “能随夫子行路,观夫子所观的山川,录夫子欲传的见闻,这是学生从前梦里都不敢求的福分。”  其实,夫子其实不过长他几岁罢了。  乔太师当年成婚晚,人到中年才得了夫子这一个女儿。  论起辈分,夫子自是尊长。  可若单看年岁,两人之间相差的,并没有那么多岁月的鸿沟。  “你啊……”  乔大儒看着他眼中那片灼灼的光,终是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纵容的笑。  “时辰不早了,且先回去歇着吧。”  “算算时辰,你脸上那药膏,也该重新洗净换过了。”  裴惊鹤拱手作揖离开。  乔大儒再次执笔,展一卷厚重旧册,翻至素白空页,援笔书就时日、方位、晴晦。  “日前偶遇旧徒,精岐黄之术,晓世情之理。”  “面上疤痕交错,常人见之或生畏怯。我静观之,却觉如古陶冰裂纹,自有其沉着肌理。又似古籍页缘的朱砂批点,标记着某段须反复参详的章句。”  “此子心性,早非璞玉,已是琢成之器。只是造化弄人,器身留痕。”  “方才跪地,恳请同行。”  “吾初愕然。”  “他年未至而立,本当另辟天地,娶妻生子,安享俗世温饱,何苦随吾再重涉风霜?”  “然观其神色灼灼,忽有所悟:世间安稳,原是千般模样,岂得以吾之“应当”,量彼之“情愿”?  “终允之。”  “非仅怜其诚,亦敬其志。此子心性,经霜愈韧,历劫愈明。往后万里路途,有此徒相伴,或可少几分孤清,多几分生趣。”  补记:  “惊鹤今日着了件月白直裰,见裴女官,眼中郁气确已散了大半,眸底复见清辉。”  “甚好。”  “万物有裂痕,光由此入。”  “古人诚不我欺。”  至此,乔大儒搁笔,阖卷。  那册厚重的日志静静躺在案头,最新的一页墨迹已干,字里行间还残留着几日特别的温度与光亮。  而裴惊鹤,也终于在乔大儒这本记录半生风雨与思考的日志里,留下了属于他自己的痕迹。  这段师徒的缘分续上了。  ……  那厢,裴桑枝将南夫子在祖籍的一应后事料理得周全妥帖。  她安排了庄重的祭奠仪礼,又为南夫子生前心血所系的私塾延请了新的夫子,添购了大批书册,备足了笔墨纸砚。  最后,她又依照裴惊鹤仔细写就的方子,亲自督看着,为南夫子重新整理了遗容,更换了上好的棺木,放入足量的防腐除味药材,没有半分吝惜。  待这一切终于妥当地做完,便到了她扶灵起程、归返上京的日子。  起程前夜,裴桑枝又一次去了邻县城南那座二进的小院。  不论裴惊鹤最终是否选择随她回京,这一面,她都必须见。  这一次,裴惊鹤没有再戴那张面具。  烛光下,他脸上的疤痕依旧纵横交错。  有些还很深,像刻进皮肉里的沟壑。  有些淡了些,呈现出淡淡的粉白色。  还有些地方微微凸起,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分明。  无论如何,这实在算不上一张“美观”的脸。  可裴桑枝看在眼里,心中却涌起一阵难言的欣喜。  她看得分明,裴惊鹤眼中曾经那些挥之不去的怯懦、自卑,还有深扎心底的自我厌弃,如今已像晨雾般消散了大半。  余下的,是一种逐渐沉淀下来的平静,和一丝正在破土而出的坦然。  敢于鼓起勇气,以最真实的、未经遮掩的面容直面她,这本身,就是太大太大的进步了。  “兄长,”裴桑枝的声音很轻,落在静夜里像温润的珠子,“你这样……真的很好。”  “看到你这样,我也能……真正安心了。”  裴惊鹤抬起手,比划道:“是夫子,还有你……给了我重新坦然面对的勇气。”  “谢谢桑枝。”  嫌弃会像一把锋利的刀,将人刺得体无完肤,让旧伤添新痕,久久难以愈合。  反之,那种发自内心的接纳与肯定,便如同世间最神奇的灵丹妙药。  能在最深最隐秘的伤口上,悄然敷上一层温润的光泽,于无声处,抚平连岁月都难以磨灭的创痛。  是他的幸运。  “明日一早我便动身,扶灵回京。”裴桑枝望着兄长,轻声问道,“兄长作何打算?可要……与我一同回去?”  “驸马爷自佛宁寺下山后,便时常提起你。”  “荣妄也是。”  “兄长可要回去看看他们?”  “也好趁此机会去母亲坟前祭奠一回,告诉她你还活着,如今很好,我们兄妹也已相认,往后会相互扶持,请她……安心。”  其实,说这番话时,裴桑枝心底并没有抱太大期望。  她比谁都清楚,一个曾在深渊里走过一遭、面目已非的人,想要彻底敞开紧闭的心门,坦然面对故人与过往,需要多少时间与心力去铺垫。  这绝非软弱,更不是逃避,而是疗愈己身、平复己心所必经的、再正常不过的阶段。  她明白,所以她能体谅。  因此,在问出那句话的同时,她心里早已做好了被兄长婉拒的准备。  却不曾想,裴惊鹤沉默片刻后,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比划道:“我与你一道回京。”  “那些故人,总要面对的。”  “那些过往,也总要给出一个交代。”  “将所有的风霜雨雪、艰难险阻都推给亲近之人,自己却心安理得地躲在屋檐下,受人庇护,我做不来此等之事。”  “桑枝,我得回去。”  “不只是为了见故友,也不仅仅是为了祭拜母亲……”  “是赎罪,是做我该做的事。”  “我被贼人囚困多年,日积月累,知道的消息……并不少。”  “或许,能对陛下平定叛乱有所助益。”  “待我赎清罪孽,得了清白自由身……”说到此,裴惊鹤侧目,望了一眼身侧静静替他转述的乔大儒,手势放缓:“我要随夫子一道,行万里路。”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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