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桑枝追问道:“除了衣着,那教书先生打扮的妇人可还有其他特征?” “容貌,口音,佩戴的饰物,哪怕车辕上有无特殊标记?” 老乞丐拧着眉头苦思,终究摇头:“容貌实在看不清。口音……她只问了那一句,听着倒是端正,像是从前上京城来的贵人们说的官话。” “旁的……真记不得了。” 裴桑枝在心底将老乞丐的话语反复梳理,拼凑。 上京人士。 教师先生装扮。 曾于国子监讲学。 中年妇人。 最重要的是,裴惊鹤在短暂的挣扎与躲闪后,竟选择随她而去。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是他确信,跟随此人绝对安全,绝不会被出卖。 要么,便是他深知,自己已无处可逃。 会是谁? 答案……已经很近了。 离她与裴惊鹤重逢的那一刻,已经很近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 这究竟该算作是重逢…… 还是,初见。 “凭这些线索,要追查行踪,应非难事。”裴桑枝收回望向远山的目光:“去查。” 她复又转向庙内那些老乞丐,声音放缓了些:“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今日我会在庙中多留些干粮与常见的治疗风寒的药材,暂解燃眉之急。但总有吃完用尽的一日。” “他既已教会你们辨识炮制一些简单的药草,这便是安身立命的本钱。往后每隔些时日,便可依他教授之法,去山中采些草药,炮制妥当后送去药铺,换了银钱,便能买米买面,不至断炊。” “他医术极高。” “不夸张地说,放眼整个大乾,医术能胜过他的,屈指可数。” “他教你们的法子,必是既省时省力,又能最大程度留住药性的。” “望你们……好生珍惜。” 言罢,裴桑枝略一示意。 霜序便从示意护卫又搬进来备好的两筐馒头,又拿出几包捆扎齐整的药材,轻轻放在庙内尚算干净的石台上。 一行人离开破庙,走出约莫半里地,裴桑枝低声吩咐:“霜序,传令下去,留一小队暗卫在此,盯住破庙。看看是否还有其他人会去,或是庙里那些人有无异动。” “以防万一,谨慎些总无错。” 破庙内,几个老乞丐围坐在石台旁,对着那两筐馒头和几包药材,面面相觑。 “真……真的假的?”一个老丐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 “屈指可数……还不夸张?”另一个喃喃重复,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看……像是真的。”年纪最长、曾亲眼见过裴惊鹤自救的老丐缓缓开口:“你们想想,他那会儿满脸是血,看着就没气了。随手抓了把咱们眼里猪都不吃的苦草,嚼烂了糊上去,血立马就止了,伤口还好得飞快。” “那效果……比县城里大夫开的贵价方子,还灵光得多。” “那……那照这么说,以后咱们就指着他教的那几样野草,和那几个摆弄的法子,真能……真能不饿肚子了?” “贵人……贵人是这么说的。”另一个老乞丐迟疑地应和。 “贵人穿得那样体面,说话又和气,还给咱们留了这么多吃食和药材……”最老的那个喃喃道,像是在说服自己,“应该……没必要骗咱们这些泥里打滚的臭乞丐吧?” 庙内沉寂了片刻。 “试试吧。” “再差,还能差过现在?等着饿死、病死,骨头都烂在这破庙里……” 老乞丐顺手抓起一个馒头,狠狠咬了一口,用力嚼着:“还不如……吃饱了饭,填饱了肚子,将来……哪怕是老死呢。” “要是……要是他教的东西,真能让咱们这群半截入土的老骨头,从阎王爷手里多抢回几天阳寿,还能混口饱饭吃……” “我就是给他立个生祠,日日上香磕头,都心甘情愿!” “立生祠?”旁边一个乞丐听了,嗤笑一声,笑声里却没什么力气,“你知道人家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吗?难不成牌位上写:‘满脸疤的无名氏’?” 一众老乞丐:…… 这个问题可真是难到他们了。 …… 邻县。 一处僻静的二进小院内。 庭院清幽,清风拂过竹丛,簌簌作响。 裴惊鹤已换上了一身干净柔软的素色衣衫,额头伤口被妥帖地重新包扎过,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亦敷了清凉的药膏。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临窗而坐、正捧着书卷静静翻阅的女子。 那是名满天下的女大儒。 有刹那的恍惚,袭上心头。 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多年前。 他凭借那一跪重回永宁侯府,再次成了侯府的嫡长子,在习医之余,也终于得以拜入名师门下,诵读圣贤书。 他的确,曾在国子监听过她的讲学。 满腹经纶,引经据典,却从不故作艰深。 台下学子诸般疑问,她皆能信手拈来,娓娓而释。 那份于学问上的从容与笃定,真真是……令人过目难忘。 那时的他,便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他只能遥遥望着,连靠近都觉是亵渎的光。 她是乔太师中年所得的独女。 据说,自幼便展露出惊人才情,于学问一道天赋卓绝,垂髫之年便能出口成章。 后来,她亦曾短暂于国子监讲学。 再后来,便立志著书立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而他,却陡生变故,坠入泥淖,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再无力挣脱那些黑影的钳制,自然……也再无可能与她相见。 这么多年过去。 再见时,她眉宇间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书卷气与从容风骨,眸光通透,却依旧干净得像山巅未染尘埃的雪。 他知道,她已是文坛赫赫有名的女大儒,世人捧着的明珠,读的是圣贤书,交的是风雅士,门下弟子遍布天下。 而他……算什么东西? 是手上沾满洗不尽的血污的怪物。 是被割去舌头、满面疤痕的废人。 连一句最简单的“夫子,别来无恙”,都无法亲口对她说出。 风穿堂而过。 裴惊鹤脸上新旧交错的疤痕,忽而开始发痒,随即转为细细密密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虫蚁在皮肉下啃噬爬行。 自卑与怯懦也如同冰冷的潮水翻涌,瞬间将他吞没。 指尖不经意触到脸上凹凸不平的粗糙痕迹,他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颤,猛地蜷缩起肩膀,像是要躲进阴影里。 他的丑陋,他的狼狈,他的不堪…… 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可心底那点埋在尘埃深处、连自己都不敢细看的微弱念想,却并未被彻底碾碎。 它像雨后石缝里钻出的野草,在自卑与怯懦的夹缝中,带着无法言说的痛楚,固执地、颤巍巍地……冒出了一点青芽。 然而如今,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何止是流逝的岁月、虚悬的辈分与森严的礼教规矩。 那是云泥之别。 是他穷尽此生,也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安静地望着她,听着自己胸腔里那一声比一声更重、更响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作痛。 他是烂泥了。 乔大儒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目光温和平静地看了过来。 “伤口还疼吗?” 裴惊鹤下意识地摇头。 乔大儒见状,便将书轻轻合上,置于案几,“你既不愿说,我便不多问。只是既到了我这里,便安心养伤。外面的事,暂且不必理会。” 裴惊鹤张了张嘴,喉间却只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脸色唰地一下涨得通红。 他难堪地低下头,抬手,有些生疏地比划了几个手势。 “多谢夫子。” 乔大儒微微颔首,略作思忖,也抬手,回了一个手势。 手势流畅自然,意思明确:“不必客气。我曾为你夫子,分内之事。” 裴惊鹤猛地怔住,手指僵在半空。 她……竟也懂得手语? 乔大儒见裴惊鹤诧异,简单解释道:“早年间,为著一部关于各地风土人情的杂记,曾拜访过南地一处村落,村中多有先天喑哑者。为沟通便利,便学了些。” “你既认得我,当知我一向不喜卷入是非。但既然出手将你带回,便不会半途而废。” 说到此,视线扫过裴惊鹤那张布满疤痕的脸,她继续道,声音清正却自有分量:“你身上麻烦不小,我大概猜得到。” “但只要我在这儿,什么麻烦,都不敢光明正大地上门来。” “除非……” “他们想被天下文人的口诛笔伐,群起而攻之。” “还有,皮相之损,不过外物。心若蒙尘,方是真正的困厄。” “你少时便有光风霁月之名,上京城北的百姓间,至今仍传颂你的善举。”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